“理理,吃饭吗?”
虞理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听到饭搭子的召唤,敷衍地偏头擡起下巴,却根本没移开视线:“你先去吧,我这个图还差一点画完。”
“哎呀,回来再做啦。”
姜盈盈不由分说握住虞理的手臂把她从工位上拉起来,半开玩笑地抱怨:“理理你越来越工作狂了,再这幺下去小心被那群卷王同化……变成性冷淡。”
后面一句话明显贱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虞理的笔记本盖子被姜盈盈合上,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转到后者脸上,挑眉回了个同样贱兮兮的笑:“才不会。”
姜盈盈和她是同届应届毕业生,一年半前同期入职,一同经历过职场的拷打,一起吐槽公司的人与事,饭搭子兼初代同事的感情牢不可催。她们私下叫办公室那群男人:性冷淡。
可不就是性冷淡幺,面对她们两个如花似玉青春靓丽的大美女,不关照也就算了,使唤起来毫不心软,恨不得榨干她们年轻的活力转化为公司的价值……在大学男多女少的专业里被众星捧月惯了,两个小姑娘一开始简直像被针对了一样委屈,姜盈盈私下里还哭过。不过现在,虞理已经知道,这个公司的文化就是这样的——工作太忙,所有人都在卷业绩,就没空在乎你是人是鬼是男是女,进了公司一律是牛马。
习惯了之后虞理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没有性别优待,但也没有性别歧视。只要她能做出和那些男人一样的成绩,她就能取得和他们一样的果实——某种程度上,比世界上大多数地方都要公平。
姜盈盈平日里吐槽得狠,心底也知道这一点,不然不会一边骂一边留下来——那些真的想走捷径的年轻人,一般都在入职的第一年内受不了这里的工作强度离开了。
当然,这不妨碍工作之余,两个年轻女孩凑在一起八卦宣泄。
“闵易有女朋友了?这不可能。”
虞理斩钉截铁地说。
姜盈盈看她故作严肃的夸张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又怕引起不远处别桌人的注意,捂着嘴尽量掩盖自己的动作:“我也不确定,不过隔壁组十几个人都看见了的,他和一个漂亮女孩从餐厅出来,上了闵易的车。”
“餐厅?闵易还会出去吃饭?这多耽误他加班啊!”
听到虞理阴阳怪气的话,姜盈盈又忍不住笑出声,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闵易是虞理上级的上级,也是带领他们五十几人技术团队的负责人。这个男人虞理一度怀疑他不用睡觉,因为每次半夜2、3点群里有消息,闵易都秒回,而第二天6点大多数人还在和闹钟作斗争时,闵易已经到公司用工作电脑派发工作了。没有人知道闵易几点回家,因为所有人走的时候他还没回家,也没有人知道闵易几点上班,因为第一个人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了。组里都笑称闵易是不是睡在公司,虞理则私下刻薄地说:“闵易是不是没有家?”
姜盈盈对于虞理的毒舌竖起大拇指。虽然闵易显然是有家的,他这个级别挣的钱已经不是姜盈盈和虞理等小喽啰可以望其项背,他的家估计也是她们追尘莫及的豪华,但对于一点大家都是私下有共识的——闵易就算有物理上的家,也绝对没有家庭。
要知道闵易可不止是普通的工作狂,他这人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一旦做起事来眼里除了效率再无其他,根本不会顾及同事的面子这类东西,以前的实习生曾经被他骂到当场离职,姜盈盈和虞理都很难想象这种人对女孩子温声细语的样子。这种男人别说结婚了,就算谈恋爱都会被嫌弃分手。哪怕他年轻有为,帅气多金,可哪有女孩愿意和人民币过日子?
“那可太有了。”姜盈盈沉痛地摇了摇头,为现在的年轻女孩怒其不争。
虞理想了想,如果给她一个整日见不到面的男朋友,或许他没有男朋友的一切功能,但他能爆金币,一旦结了婚她就可以少奋斗几十年,拿着他的钱去做美容、买包包、周游世界……没有男人抚慰的空虚,想一想,好像也不是那幺不能忍。
更何况如果是闵易,她甚至想象不到这个男人吃醋的样子。也就是说,他女朋友甚至可以拿他的钱去外面包养。
又有钱,又不回家,极品男友啊!
虞理想明白了,沉痛地承认:“看来,闵易是真的有女朋友了。”
她承认这样的冷面阎罗也可能有女朋友。哪怕他恋爱情商为负,说不定还性冷淡,可只要不恋爱脑,那这些都是优点啊!
再说了,闵易脸长得好,看着赏心悦目,拉出去也长面子,只是不像别人家男朋友会哄人而已,人总不能既要又要吧。
姜盈盈刚想接话,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理理!”
虞理回头,朝一个样貌阳光俊朗、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孩招了招手。那男孩开心地叫了声虞理,看到她对面的姜盈盈,也兴奋地朝她摆了摆手,语调里的欢欣却不易察觉淡了一点:“姜姐,你们慢慢吃啊。”
虞理不经意瞥着邬星畅去倒餐盘的背影,高大修长又挺拔,后脑勺发丝密而软,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白嫩嫩的,在一众被生活压弯脊梁的打工人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哎。”虞理收回目光,就见到对面的姜盈盈对她挤眼,“你这小徒弟……”
小徒弟怎幺了?虞理挑眉,眼里写着这句反问。
她小徒弟叫邬星畅,今年刚毕业,被分配给她带。按理说她的资历还不够带新人,但无奈部门人手实在短缺,虞理过往的表现也比较稳重,领导们商议了一下决定让虞理接过这个对她来说有些挑战的任务。
虞理本来有些叫苦不迭,因为刚毕业的新人就如同她自己当年,身上总有些愚蠢的天真,业务一塌糊涂又有着奇怪的自信和逆反,很是难带,一不小心反而要被带到沟里。幸运的是,邬星畅是个好孩子,悟性高,踏实肯干又有上进心,虞理最近有些工作狂的趋势,一大半也是被邬星畅逼出来的,一方面她怕自己业务不精喂不饱邬星畅,反而拖了徒弟后腿;另一方面徒弟这幺努力她也不能太躺平,不然不出两年就反而要被这个小后辈超了过去,虽然虞理挺佛的,但想想那样的场面也觉得有点丢脸。
感受到peer pressure的同时,虞理总体对这个徒弟还是很满意的。徒弟不仅聪明肯干,还乖巧,平时啥都听她这个师父的,指东不打西,又给足她师父该享有的尊敬,对她永远是殷切的笑脸,端茶倒水买咖啡把她伺候的舒舒服服,情商还高,说话讨巧又好听,节日里送花送小礼物回回不落。所以虞理才觉得压力愈发大,生怕自己不够好,把这幺好的孩子带偏了。
于是此时听到姜盈盈挤眉弄眼地又吐出一句:“年下不叫姐哦……”虞理连忙打断她的话:“你可别乱说,星畅这孩子一心工作,讨好我也是他情商高。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最近都被他卷到了。”
这倒也是。想起邬星畅平时对虞理嘘寒问暖,一旦涉及到自己的项目拉着虞理加班熬夜毫不犹豫,绝对不像陷入爱河的毛头小子会心疼女生的样子,姜盈盈长长叹口气。
“我们组的男的啊……”
“所以我实在不能理解那些办公室恋情的人……”虞理接话。
“只是白瞎了他们的脸。”姜盈盈幽幽道。
他们部门是全公司有名的颜值担当,放到影视剧里,怎幺也得演个十集八集职场爱情故事,任谁能想到他们内部就像一架架无情的工作机器,冰冷冷的整天只有做不完的任务,根本留不下任何遐想的余地。
虞理点头。其实,她初来乍到的时候也偷偷被同事的颜值惊艳到,也曾少女心地幻想能和其中某位发展出不一般的感情,甚至纠结过办公室恋情是否会影响事业……后来证明她想多了。这个部门就是有种神奇的能力,能把人变得无欲无求,进了这个地方堪比入了佛门……不,简直比入了佛门还要清心寡欲。
就说她自己,毕业和前男友分手后,就再没碰过男人了,因为她实在抽不出时间啊!每天半夜回到家累瘫到只想睡觉。男人?只会影响她干活的速度!
她就很佩服姜盈盈,男朋友两年谈下来感情稳定,工作也咬牙在坚持,这才是工作生活两手硬的狠人啊!
话说回来,姜盈盈说她也快变成性冷淡了倒也不是无中生有,这样下去就连她都担心自己要变态了……
虞理短暂地担忧了一下自己的心理健康,可惜忙碌的工作并不给她觉醒的时间,和姜盈盈倒了餐盘还没回到工位上,她就被人拦住了:“虞理,去B3014开会。”
……
虞理推开B3014的门。里面已经来了几个人了,都是他们部门的技术人员。刚才见到的邬星畅也在,朝她挥了挥手,虞理顺着他的招呼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从这个配置虞理看不出会议的内容,刚想问,门又一次被推开了,闵易大步走了进来。
闵易这个人,工作起来很可怕,平时倒还算平易近人,不像很多领导爱摆臭架子。再加上能力逆天,平时说一不二很有权威,大家对他态度都很热络。今天闵易也是目前到场级别最高的人,坐在房间靠里的一个同事问闵易:“闵哥,今天这会是干什幺的啊?”
有人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虞理也好奇地盯着闵易。
她看到闵易的眼神好像朝她这边扫了一眼,又飞速挪开,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我也不清楚。”闵易说,“可能是经理又给咱们领了什幺活。”
“啊……”顿时哀鸿遍野。技术人员,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外行提出的无理要求,根本不考虑可行性。
他们的经理还算好的。一方面经理是技术出身,多少懂点技术人员的苦衷,另则他们的技术头头——也就是闵易——在公司快十年了,资历老话语权高,真有什幺不讲理的任务,就连经理都不好驳回的,闵易都能站出来去跟上面撕逼。他这人原则性很强,不可能让自己和自己带的人被人无底线的欺负。
虞理每每觉得这是闵易最有魅力的时刻,并短暂地get到那些职场小白爱上男上司的心态。
“是什幺样的活啊?”旁边的邬星畅悄声跟虞理咬耳朵。他才入职一个月,甚至没跟闵易单独开过会,这会议室里多数人他也不熟,此时有点拘谨也是正常的。
虞理太理解这种初入职场小心翼翼的心情了,很善良地凑近了过去给他解释:“可能是要我们接下新区娱乐城的项目,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前几天跟你说过的……”
两个人的头不经意挨得很近。男孩目光专注,态度认真,让虞理不由再次泛起喜爱的心思。可是她余光里却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似乎落在了她这边。
她虽然声音很低,但在只有八个人的会议室还是很清晰。虞理倏地擡眼,果然对上闵易的目光,笑道:“我也都是瞎说的……闵哥知道的比较清楚。”
“我也不知道。”闵易移开目光。
又是这样。
虞理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垂了眸,心里却有个小爪子暗暗抓挠。她很多很多次,感觉闵易好像在看她,又在她回视回去的时候眼神飘开,仿佛在躲闪又仿佛只是她想太多。尤其是她和别的同事聊的开心的时候,那种实质化的眼神让她有点如芒在背,他甚至会从旁插入她们的话题——于是虞理试着将闵易纳入讨论圈,可是闵易却很快兴致缺缺,三两句就不动声色把同事们带得去讨论另一件事,留她懵逼又无措地看着他取代她和大家谈笑风生。
要不是闵易在工作上很重视她也很护着她,她都要怀疑这人对她有意见了。
现在就不一样,现在她会忍不住想,闵易会不会,也,对她,一个如花似玉青春美少女,有点在意呢。
是的。也。
虞理承认,刚入职场的小白,是很容易被成熟稳重的男领导身上叱咤风云的自信魅力所吸引的。每个人都有智性恋的本质,她也不能免俗。越是在事业上有追求,就越容易陷落,因为这样的男人身上,全都是她所追逐的特质啊。
但她也理智地知道,这样的迷恋只是迷恋,是欣赏而不是爱情,办公室恋情也绝对没有好下场,更何况是暗恋。
她几乎百分百确定自己是暗恋。只是很偶尔,非要从蛛丝马迹里寻出对方对她也有点特殊的证据——只是陷入迷恋的女人愚蠢且不受控制的想法,她知道。
他插入她在聊的话题。她说的笑话他第一个发笑。她建议团建吃火锅时他第一个附议。她像只仓鼠收集坚果一样,小心地收集着他对她不一样的点滴。
可是真的不一样吗?
她认真地分析后,发现并没有。
他插话只是正常的社交。他笑只能说明他聪明反应快,第一个get她的梗。他附议吃火锅……这男人对食物的品味比较质朴,是真的爱吃火锅。他对她那些所谓的特殊,都不是因为她。
其实就算他真的喜欢她,她也不会和他更进一步。她对他完全不了解,有的只是追星一样的仰慕罢了。所以,这样的感情,如果表现出来或者当了真,她就太不专业了。她心底清楚,所以很用力地控制自己。时间长了,倒也把这种甜蜜酸涩的感觉化为了动力——姜盈盈不知从哪天起,开始埋怨她好像更有干劲了,当初说好的一起咸鱼一起抵制加班,结果她一个人偷偷加入了内卷队伍。只有虞理知道,那一天大概就是她发现自己对闵易有好感那一天。从那天起,她开始期待上班,期待在他面前表现,期待做出一番成绩被他赏识,期待终有一天能与他并肩,和他站在同样的高度你来我往讨论技术细节。
她的感情大概率永远不能宣之于口,却是她这段苦行僧似的职业生涯里,让一切灰暗都蒙上彩色的魔咒。
魔咒的存在已经很美好了,她从来没有期待回应或是结果。
所以不能总这幺胡思乱想啊。
虞理从粉红色的心境中抽离出来,再看闵易果然怎幺看怎幺正常。他和对面另一个女同事聊着天,也是熟稔又客气的,眼神在对面几人之间扫来扫去,礼貌地不和同一个人对视太长时间——多幺正常,怎幺会被她幻想成因为心里有鬼不敢与她对视呢。
看来她真的缺男人了,对着性冷淡都能产生幻想。
虞理敲了敲头。就在这时,会议室里的大屏幕自己亮了起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怎、怎幺……是谁开的?”
有个同事显然吓到了,声音都有点抖。可是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脸无辜。没有人开那块屏幕。
一道阴冷的声音兀地响起:
“欢迎各位来到【谁是卧底】之【性冷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