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建设总部顶楼的办公室里,冷气运转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一种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属于权力中心的绝对安静。
谢雨晴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那份烫金封面的公文上。这不是一份普通的企划案,而是谢氏建设与方氏集团即将展开的「深度战略合作协议」。
说得通俗一点,是她的婚约。
几分钟前,父亲的首席秘书陈叔才刚毕恭毕敬地带上门离开。那位跟在父亲身边三十年的老秘书,背脊微弯,用最委婉得体的字眼,精准传达了谢建国不容任何拒绝的意志。
「二小姐,董事长说,这份协议牵涉到下半年的两块信义区重划地,方家那边已经让步了,我们谢家不能不懂规矩。下个月的订婚宴,名单已经拟好,请您过目。」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这桩婚事不需要爱情,甚至不需要她和方启恒有多熟识。它的本质,仅仅是两个庞大地产版图的完美缝合。而她,谢雨晴,谢氏集团的执行长,是这场百亿交易里最核心、也最身不由己的筹码。
三十岁的谢雨晴没有流泪。哭泣是缺乏效率且毫无意义的情绪宣泄,这是她二十岁被推上谈判桌时就明白的道理。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皮椅上,深棕色的眼底像是一口枯竭的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脑海中闪过方启恒那张永远挂着完美笑容的脸,以及他袖口上那一丝不苟的铂金袖扣。他很好,挑不出毛病,但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反而像一具没有温度的精密仪器。他们未来的婚姻,大概也就是两具仪器的高效运转。
片刻后,她站起身,将那份协议工整地收进抽屉,「喀」的一声落上锁。接着,她走到落地窗前,强迫症般地将百叶窗的叶片拉得严丝合缝,不让外面信义区的一丝霓虹,漏进她已经被彻底规画好的人生里。
下班后,谢雨晴破天荒地没有让司机把车开回谢家大宅。
她独自握着方向盘,把那辆象征身分的黑色轿车开离了繁华的东区。台北的天空开始飘起细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摩擦声。她没有开导航,只是顺着本能,一路漫无目的地驶入街道狭窄、灯光昏暗的旧城区。
在一间没有招牌、只在门口亮着一盏昏黄壁灯的酒吧前,她停下了脚步。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带着陈年木质调、微酸的柑橘皮与酒精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里正流淌着沙哑慵懒的 Chet Baker 小号声。店里人不多,光线暗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藏住那些不想被看穿的疲惫。
谢雨晴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她身上的剪裁俐落的高级深灰色套装,与这里颓废放松的气场格格不入。
「一杯义式浓缩,不加糖。」她习惯性地开口,声音带着长年发号施令的冷冽。
正在擦拭玻璃杯的酒保动作顿了一下,擡眼看着这位仿佛刚从董事会走出来的女人,好心提醒:「小姐,我们这里是酒吧。这个时间,咖啡机已经清洗了。」
谢雨晴看着吧台后方琳瑯满目的酒瓶,沉默了两秒。她其实并不想喝酒,她只是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暂时不用当「谢执行长」的空间。
「那就换成威士忌。加冰。」
酒杯推到面前,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谢雨晴没有马上喝,只是盯着杯壁上逐渐凝结的水珠,看着冰块边缘一点一点地融化。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些许潮湿雨气的微风拂过,她身侧隔着两个空位的吧台前,坐下了一个人。
和谢雨晴身上那种随时处于备战状态、每一根头发都梳理得无懈可击的紧绷感完全不同,柯依然身上有一种奇妙的、不费力的松弛。她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宽松薄丝质衬衫,深棕色的长发随意地用抓夹挽在脑后,有几缕微卷的发丝慵懒地散落在白皙的颈侧,上面还沾着几滴门外的微雨。
「刚从曼谷回来,那边的雨下得可真疯。没想到台北也在下。」柯依然的声音带着一点天生的笑意和微哑,正熟稔地跟酒保聊着天。
「柯老板这次去的时间挺长啊。老样子?」酒保显然认识她,笑着转身去拿酒瓶。
「嗯,老样子。」柯依然微微偏过头,光线恰好捕捉到她嘴角的弧度,右边脸颊上一个单酒窝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她笑起来的时候,连这间死气沉沉的酒吧似乎都跟着透进了几分鲜活的氧气。
谢雨晴的目光原本只是无意间掠过,却不受控制地停顿了。
她看着那个被称为「柯老板」的女人——柯依然。那人正用一只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的手指随着背景音乐里的萨克斯风节奏,在木质吧台上轻轻敲击着。
指节修长,骨肉匀称,没有涂任何指甲油,透着健康的粉色。那敲击的动作轻盈且自由,仿佛她不是坐在逼仄的酒吧里,而是坐在某个热带岛屿的沙滩上。
那是一种谢雨晴从未拥有过,也注定无法拥有的自由。
似乎是察觉到了旁边过于专注的视线,柯依然敲击吧台的手指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精准地对上了谢雨晴深棕色、带着防备的双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中似乎有某种微小的静电劈啪作响。
谢雨晴习惯了别人在她的注视下先移开目光,但柯依然没有。她反而在看清谢雨晴那一身拘谨的套装和紧绷的下颔线后,嘴角的那颗单酒窝更深了些。
柯依然端着自己的酒杯,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跨过了那两个空位,直接在谢雨晴身旁的吧台椅上坐了下来。
距离突然拉近,谢雨晴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味道——淡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海盐和刚被雨水打湿的纯棉布料气息,很干净,很侵略。
「妳看起来」柯依然单手托着腮,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谢雨晴的脸上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上「像是在计划一场谋杀,或者一场逃亡。」
谢雨晴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这个毫不客气闯入她私人领域的柯依然:「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这杯酒喝完。」
「威士忌不是用来考虑的,是用来吞的。」柯依然轻笑了一声,她伸出那只修长的手,指尖轻轻点在谢雨晴的酒杯边缘。温热的指腹与冰冷的玻璃杯壁形成强烈的反差。「或者,妳其实根本不想喝酒,妳只是需要一个不回家的理由?」
谢雨晴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小她几岁的年轻女人,眼神竟然锐利得像是一把温柔的手术刀,轻而易举地挑开了她三十年来引以为傲的盔甲。
「这与妳无关。」谢雨晴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她没有挥开柯依然的手。
「确实无关。」柯依然收回手,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谢雨晴的杯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但我今晚刚好也不想回家。曼谷的雨太大了,把我的心情都淋湿了。我需要一点……让人分心的事情。」
她把「分心」两个字咬得很轻,带着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蛊惑。
萨克斯风的尾音在空气中缓缓落下,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谢雨晴看着柯依然那双含笑的眼睛,里面没有商场上的算计,没有家族的期盼,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她这个人本身的兴趣。
再过一个月,订婚宴一办,名为「完美谢家二小姐」的厚重铁门就会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她的人生彻底锁死。从此以后,她只能是完美的执行长、完美的方太太。
但在那扇门彻底关上之前……
谢雨晴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仰头,将剩下的大半杯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烧起一把压抑了三十年的火。
她把空酒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转头看着柯依然,深棕色的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狂热。
「妳住哪里?」谢雨晴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问道。
柯依然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颗单酒窝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危险又迷人。
「离这里不远。」柯依然站起身,顺手拿起了吧台上的车钥匙,「走吧。」
在人生彻底关上之前,谢雨晴决定任性一次。就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