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约

奚景灵惊怒之余,问也问了,拒也拒了,最后撒娇使性也无用,“我就非得与一男子成婚?皇姐你明明知道!”

刚亲理朝政不过三个月的皇帝一手撑着额,一手翻着今日刚呈递上来的奏章,眉头微蹙,神思烦扰。

酷暑刚过,但热气还是不依不饶地往人的身上爬。

眼下虽还是热天,皇帝默默地瞧了姮国长公主一眼,平静地唤长公主的名字,声音却可以冷淡得像冰室里的冰气。

“景灵。”

“怎幺?”奚景灵短促地哼笑一声,“皇姐一亲政,唤一声我的名字,我就得做你的棋子?

皇帝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却又不否认,也没因长公主的态度感到生气,人还是冷冰冰的,端坐在那里,也不知手中的奏章看没看下去。

奚景灵甩起衣摆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去,手臂往案桌上一撑,震出些动静来,这不该是在皇帝书房闹出的声响。一双生气恼怒到洇红的眼睛怒视着皇帝,“奚岑月!你若真如此对我,就别担心你为本宫选的驸马在新婚之夜暴毙!”

说完转身便走,万事不再理会。

外殿有皇帝的内侍及时给她拉开殿门,一群宫女宫监也是噤若寒蝉,怕极了这长公主发脾气。

刚踏出殿宇,一早等候在外的宫女李芩野立刻两步上前给长公主撑开了伞,以免日头晒着。

奚景灵一路怒气冲冲,走得极快,不似平日里的懒怠。旁边的李芩野一路紧跟,眼瞧着长公主额间浮起的细汗,急忙唤她,“殿下消气,慢一些。”

心中火气烦闷,天也燥热,奚景灵好不容易慢下脚步,突然一转身对着李芩野,站定了。天生的下垂眼尾,瞧起来惯常是惹人疼惜的,更何况她现下气得指尖都打颤,睁着一双红润的眼睛,漂亮得像两颗沿着丝路来到中原的红宝石。

李芩野怜惜地拿着帕子给长公主擦拭额际的薄汗,语气软下来,“总有解决的法子,殿下莫急。”

宫道长街的日头那样晒,李芩野的素净面颊上也浮出热气蒸出来的红润。伞面只够遮着奚景灵不让她受晒,毒辣的阳光扑在李芩野的背后,不留半分客气。

一主一仆个头相当,奚景灵推着李芩野执伞的手,让她斜着打。

“这样执伞。”

伞面倾斜,阴影遮盖住两人。

“是,属下考虑不周。”李芩野浅浅笑着,略略擡眼看向长公主,态度愈发恭敬,落后半步跟着长公主继续走。

辰星湖沿岸种的是柳树,柳枝茂盛,长而垂,落在地面和湖面上。最盛大的那棵柳树下有一块表面平滑的大石,李芩野走过去先铺了块帕子,请长公主坐下,自己候在一旁。

“她亲政才多久?又有多久未和本宫说话了?就这样利用本宫拉拢大臣。”

长公主大放厥词,身边的宫女给她拭完汗,并没有说什幺,只听着。

“亏得她还是本宫的长姐,心中竟不在乎本宫从来不属意男子……可她明明知道的……”不知哪点想起了难过事,长公主把脑袋往旁一倾,靠在了李芩野小腹的位置,眸子又被泪濡湿了。

李芩野将手掌贴在奚景灵的软发上,轻叹了口气,“应当是皇帝和太后商量过的。”

奚景灵又环抱上李芩野的腰,委屈极了。她自然是想到这层的,只不过她的满腔愤怒委屈刚好对上了皇帝,向来纵容她的长姐。

说什幺来什幺,太后身边的宫女玉林快步从远处过来,请长公主去凤栖宫一趟。

奚景灵曲指拭泪,压了压眸子,眼尾垂得更低,水光潋滟的眼底复上一层阴霾,“有关本宫的婚事?”

“太后只道殿下速去。”

长公主不起身,李芩野弯下腰低声劝道:“殿下与太后母女间莫生了龃龉。”

牵着李芩野的手,奚景灵心说:龃龉早就生了。侧过头叮嘱,“这便去,你莫跟着了,先回长乐宫去。”

主仆行事都有一套自己的默契,李芩野行礼告退,欲将伞交给玉林,好让她为长公主执伞。

玉林还未接手,奚景灵又道:“你且撑着伞回。”

李芩野便收回手,低垂着眉眼,对自家长公主笑笑,再次行礼离开了。

玉林看着李芩野撑着伞远去的背景,又见长公主在整理衣袖,依旧坐着,四平八稳的,没有要走的架势,便出声提醒该走了。

长公主闻言,扬起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红唇微启,半眯着眸子,惯常懒怠的样子又浮了出来,“晒。”

玉林又看了眼远去的李芩野和伞,无奈道:“这日头是晒了些,殿下待宫人也真是好。殿下先歇着,属下去取把伞来,”

“本宫自是待她好。”长公主说着,笑眯眯地也去看李芩野,高挑的身形已经远去,渐缩成点。她又转头看玉林,依旧在笑,“你既说了本宫对宫人好,又怎会对你不好,不用取伞了,沿着树下走便是。”

太后所居凤栖宫,宫人在殿中放了冰鉴,冰镇了几串南边过来的荔枝,不算是常物,很是新鲜。另有时令水果摆盘放在一旁,沾染了凉气,吃起来也是清凉可口。

长公主坐了有一盏茶时间,为她准备的瓜果未动一口,天热时爱喝的绿豆汤也看都不看一眼。

太后临时有事,晚了一会儿才进殿,这会儿进来看见女儿坐在那恹恹的德行,没像平常那般惯着。

“这最后一批荔枝皇帝自己都没留,给母后送来了一些,其余的给你们几位姐妹分了,今年再吃不到了,天热,母后让人冰好了备着,都是你素日喜爱,怎不吃呢?”太后语气平和,不悦没表现在脸上。

奚景灵长在宫中,察言观色是本能,可对方是自己最亲近的母亲。太后今年四十有四,正是盛年,当皇后和皇太后加一起已有二十余年,不威自怒的架势一出,对谁都有效。

“母亲——”奚景灵终究是收敛了些,坐着委屈地一擡眼,拉着太后宫袍薄衫一角,“女儿怎能吃得下。”

太后撇了一眼桌上鲜果,再问,“有何吃不下?”

“若这些并非女儿爱吃之物呢?”奚景灵言语稍显正经,眼角却渐渐红润,惹人心疼。

太后眉眼间略显柔和,别有深意地说:“或许会喜欢的。”

奚景灵眉心一蹙,心下了然,婚事已无转圜的余地。她静下片刻,语气已经认命,“女儿明白了。”

太后留了长公主吃晚膳,皇帝不知怎也过来了。

奚景灵白日里刚与皇帝闹过,这会儿对着皇帝也没什幺好脸色。母女三人坐在一处用晚膳,旁边布菜的都是太后的贴身内侍,奚景灵不得不和皇帝说话时,竟只是冷淡地叫“皇姐”。

顾看两姐妹长大的锦园姑姑打趣道:“长公主也许久没和咱们皇帝一同用膳了,怎幺都生分了?”

奚岑月扶酒盅的手顿了顿,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奚景灵呵呵一笑,眼角眉梢却没笑意。

而得了太后授意才向皇帝公主打趣的锦园自然还有话没讲完,“属下从前看顾长公主您用膳,您直喊着要长姐陪,当时还是皇女的陛下寒冬腊月的下雪天从学子阁赶回来陪您用膳,自己没吃两口又要赶回去。”

奚景灵面色略显尴尬。到底是锦园姑姑美化了儿时往事,她那可不是要长姐陪,那是要长姐喂。若是白日她没去奚岑月跟前大闹,她还能耍耍娇,毕竟两姐妹儿时趣事如今说起来也是温情,可……

太后转而开口,颇有感叹意味,“日子过得可真快,一转眼,景灵就要成婚了,明明感觉昨日你们俩姐妹还在宫里跑着玩闹。”

奚景灵陷在尴尬中还没走出来,听见“成婚“两字一时还没意识到说的是自己,就见奚岑月将小酒盅里一直没饮用的酒静静饮尽,旁边侍候的宫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奚岑月便自己擡手斟酒,再饮尽。黑纹金边的皇帝宫袍在她身上显得像片孤独的天幕,与明黄色的摇曳灯火格格不入。

奚景灵和太后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奚景灵本来还觉得自己委屈,可奚岑月也不见得高兴,想说点什幺,又想起她与皇帝大闹。那母后总该说点什幺吧,毕竟长姐看起来有些烦闷。

母后却没开口。

“母后,”奚岑月再次斟酒时轻轻擡眼,外放的情绪已然压下,她又像个不能失仪的皇帝了,“女儿命工匠扩建翻修的公主府已经开始动工,在离宫最近的青平坊,景灵回宫方便。姜国婋[注¹]府程家程芥赏有驸马府,景灵婚后若想独住,让程芥住在驸马府便好。”

“也好。”太后点点头,又蓦然笑出一丝声音,“你这做姐姐想得周到,连景灵不喜欢驸马都想到了呢……”

奚岑月微微扯动唇角,寡淡一笑。太后又看向奚景灵,“你长姐替你安排至此,无微不至,你还去她跟前闹,这场婚事,你若实在是想找个人怨,只怨母后便好,莫伤了你长姐的心。”

奚景灵愣了一瞬,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人不在气头上了,便什幺都想明白了。

万事已定,再挣扎也无甚意义。奚景灵默默地整理了片刻心情,软言向奚岑月致了歉,各斟一杯酒。

她却唯独没明白,为何奚岑月饮下酒时,眼尾会像浸了酒般润,抹了胭脂般艳丽。烛光跳动,毕剥作响间,她再去看,忽又寻不见湿润,只剩艳了。心中抽丝剥茧地去寻,隐隐得出,长姐怕是舍不得她,又擡眼去看时,那抹艳丽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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