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六月,暴雨将至。
闷热的气流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潮意。
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半山腰的霍氏庄园,宛如一尾游进深海的黑鲨。
姜南星坐在后座,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漆黑的真丝包包上。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白色棉质长裙,掐出盈盈一握的细腰,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金丝边眼镜。
那双藏在透亮镜片后的眼睛,漂亮得惊人,却空洞无光,像是两颗坠入迷雾的黑曜石。
“姜小姐,到了。”前面的司机踩下刹车,回头时,目光在女人的脸蛋和那根盲杖上溜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残疾人惯有的轻慢,“大小姐在二楼琴房。不过……少爷今天也在家,您走路仔细着点,别冲撞了。”
姜南星微微颔首,礼貌地道了谢,推门下车。
潮湿的水汽夹杂着暴雨前夕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白色盲杖,杖尖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点,“笃、笃”,声音冷冽清脆,在空旷的庄园里,像是一声声敲在人心尖上的倒计时。
霍家的老宅处处透着顶级财阀的傲慢,巴洛克式的繁复浮雕、随处可见的古董摆件,对一个盲人而言,无异于布满陷阱的迷宫。
但姜南星走得很稳。
她不仅脑子里装着过目不忘的活体算盘,对气流、湿度和声音的感知,更是常人的数倍。
刚走到二楼开放式娱乐厅的门口,一道沉重的黑檀木台球杆突然裹挟着呼啸的风声横劈过来!最后,稳稳地停在她鼻尖一寸的位置。
只要她再往前多走半步,就会被生生破相。
“哟,这就是那个22岁的瞎子老师?”
一道男声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年轻、嚣张,带着浓烈而暴躁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像是一头刚睡醒、被冒犯了领地的野生豹子。
姜南星没有退,甚至连微卷的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微微仰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空洞漂亮眼睛似乎透过镜片,“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霍峥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真白。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在这个声色犬马、满是玻尿酸和假脸的名利场里,这个女人干净得像一张未着墨的宣纸。纤细脆弱的脖颈,仿佛他一只手就能轻易折断。
“霍少爷。”姜南星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像碎玉投珠,“我是来给令妹上课的,请让路。”
霍峥嗤笑一声,随手扔掉手里的巧粉,一步步逼近。他身上带着刚从外面带回来的浓烈烟草味和冷冽的古龙水味道,极具侵略性地将姜南星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瞎子也能教大提琴?你看得见琴谱吗?”
他恶劣地伸出手,粗糙的指腹猛地挑起姜南星的下巴,迫使她擡起头。
力度极大,甚至有些野蛮的粗鲁。姜南星原本白皙如瓷的下颌,瞬间被掐出了一道扎眼的红印。
“虽然是个瞎子,但这脸长得倒是不错。”霍峥那双总是显得暴躁狠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拇指暧昧地在她下唇瓣上狠狠摩挲了一下,带着粗粝的茧,刺得她皮肤生疼,“怎幺,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来霍家骗钱?还是想……钓凯子?”
姜南星依然没有动。她手里握着那根盲杖,指节因用力而轻轻泛白,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霍少爷,根据霍氏集团上季度的财报,令尊在南非的矿产项目已经亏损了三个亿。您与其在这里为难我一个残疾人……”
她微微一顿,镜片后的黑眸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不如想想怎幺填上您昨晚在澳岛,从霍氏公账上暗中划走、又输掉的那两千万。免得今晚令尊从新京开完政商闭门会回来,打断您的腿。”
空气在这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霍峥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僵住,瞳孔骤然紧缩。
这女人……怎幺知道他在澳岛输钱的事?连公账的动向都一清二楚?!
那是今天凌晨才发生的突发事件,连他老子身边最亲信的秘书都还没收到风声!
“你在查我?”霍峥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这一次,带上了属于顶级门阀继承人真正的杀意。他猛地逼近,鼻尖几乎要贴在姜南星的脸上,温热又危险的呼吸凶狠地喷洒在她耳侧,“谁给你的胆子?”
“不是查。”姜南星并没有躲闪,她甚至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偏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准确地对着霍峥的脸,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是算。霍少爷刚才擦巧粉的时候,衣服上掉落了澳岛新世纪赌场的专属筹码屑。而霍氏的公账,每逢季末的这个时间点,资金链会有两个小时的对账盲区……我猜得对吗?”
(注:其实并不是。那是因为霍家别墅的安保系统和霍峥的个人终端,昨晚就已经被隐匿在黑暗中的宗砚攻破了。)
霍峥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盲女。
她离他那幺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冷香,像是冬日雪地里被生生碾碎的松针。
一种从未有过的、想把这层伪装生生撕碎的破坏欲和征服欲,在他小腹处疯狂升腾而起。
“有意思。”霍峥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既然这幺能算,那一会儿……可别哭得太难听。”
他没再拦路,只是抱着手臂,黑眸沉沉地看着姜南星挺直脊背走进琴房的背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已经主动踩进捕兽夹、血淋淋却浑然不知的漂亮猎物。
……
两小时后。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姜南星走出霍家大门,迅速坐进了一辆停在阴暗拐角处、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脆弱、无助与温顺瞬间消失殆尽。她一把摘下那副金丝眼镜,随手扔在储物格里。那双原本“失焦”的眸子此刻清明锐利,透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怎幺样?”
驾驶座上,一个身形高大、宛如铁塔般的男人低声问道。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姜南星。在触及她下颌那处被霍峥生生捏出的深红指印时,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瞬间暴起骇人的青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是蒋戈。
“鱼咬钩了。”姜南星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抚过下巴上那处火辣辣的疼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霍峥这头疯狗,比我想象的还要容易被激怒。”
“他碰你了。”蒋戈的声音压抑着濒临失控的风暴,眼底隐隐泛红。只要姜南星一句话,他现在就能冲进去拧断霍峥的脖子。
“一点必要的代价而已。”姜南星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霍峥那双充满兽性与掠夺欲的眼睛。
她知道,宗砚给她的情报天衣无缝。但她也同样清楚,要想拿到霍家保险柜里那份牵扯两界命脉的“幽灵账本”,光靠当一个大提琴老师是不够的。
她必须让霍峥这条疯狗,心甘情愿地把她叼回他的私人巢穴里,甚至……叼上他的床。
兜里的手机在这时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宗砚的加密简讯,屏幕冷冰冰的微光映在她脸上,只有毫无温度的四个字:
【别玩脱了。】
姜南星看着屏幕,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盲杖。
玩脱?
在这场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从她戴上这副眼镜开始,大家就都别想干净地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