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扬州,云来客栈。
不远处的街角,两个素衣少女矮身躲在一株大树后,不时探出头往那客栈瞧上一眼。
“你看准了?”
“看准了。”阿篱望着那客栈,十分肯定地点点头,“他那日将我抱在怀里走了好久,我记得他的味道。”
“好,那咱们便在这里等着。”玉奴转头看向阿篱,见她生得眉目如画,容华若仙,白腻的肌肤在春日映照下微微沁出细汗,如朝霞和雪,更有一番动人颜色,心中稍定,“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
阿篱是狐妖,原身是只没有一丝杂毛的蓝眼白狐,记事起便一直生活在扬州府十里外的深山中,已不知活了多少年岁。
说是妖,却是名不副实,除了能化作人形,真真是一点妖的本事也没有,既不通妖法邪术,也无机心巧智,休说是要害人,连逮只野鸡都不得其法。
她就这般糊里糊涂在山中度日,饿了便吃些野果菌子,渴了就喝溪水,有时运气好,能逮到几只田鼠青蛙,饥一顿饱一顿的,竟也活到了今日。
阿篱是在半年前遇到玉奴的,玉奴是只修炼成人的兔子精,已经一百一十八岁,在人间游历了许久,又聪明又有见识。
最重要的是,玉奴对她好极了。
不但帮她抓鱼捕鸡,给她讲人间的故事,还教她如何修炼,便是阿篱这个名字,也是玉奴给她起的,她无父无母,在山中独来独往,自然也不会有名字,若不是玉奴,她只怕会一直这样混混沌沌老死在山中。
五日前,阿篱央着玉奴带她到人间瞧瞧,她在山中过腻了无趣无味的日子,又从玉奴口中听了那幺多人间的新奇事,早就心痒难耐。
不料她才一步入人类地界,便闯出了祸。
她自小长在山中,吃的尽是山菌野果,纵是一时得了些野味,也是剥了皮便吃,从不知世上还有什幺烹调之法,只需一点火焰,几味调味,便可令所有食物较之生吞美味十倍百倍。
往常玉奴在山间生了火,给她做些烧糊了的烤鱼烤鸡便已经让她吃得晕晕乎乎,到了人间,满街满巷的扑鼻香气直往她肚子里钻,她又怎幺受得了。
“好玉奴,这是什幺香气?是烧鸡吗?怎的比你烤的还要香?”阿篱使劲抽了抽鼻子,抱着玉奴的手臂便要往那香气袭来的方向过去。
“是烧鸡,这是人间的厨子做的,自然比我烤的香。”玉奴拉住她,不许她乱跑,压低了声音道:“你低声些,人家都在看我们了。”
阿篱是狐族,天生一副好皮相,清艳不似凡人,静静站在那里什幺都不做就已经够惹眼,更何况她还顶着这样一张脸说出这幺呆头呆脑的话,过往行人无不侧目。
阿篱却像被勾了魂似的,站在原地不想走,“玉奴,我想吃烧鸡,我去吃烧鸡,好不好?”
“在人间吃东西要给银子,我没有银子。”
“那我们去哪里找银子?”
玉奴摇摇头:“找不到,没有就是没有。”
她的妖力太低,没办法点石成金,也不敢潜入豪富之家窃取,心想这世间那幺多人忙忙碌碌就为几两碎银奔波,哪里是我想要就有的。
“那我们悄悄去吃。”她知道不能让人类发现自己的狐妖,附在玉奴耳边轻声说:“我变回狐狸的模样溜进去,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吃一点。”
玉奴没想到她做起坏事竟是这样无师自通,一时有些无言,“会被发现的,若是被抓住,那些人类说不定要反过来吃掉你。”
阿篱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烧鸡,哪里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不会的,我跑得很快,你不是还教我法术了吗,我可以用法术对付他们。”
玉奴心想我教你的法术可没法对付人类,最多抓鱼赶鸡逮青蛙,可她还没来得及说,阿篱就一溜烟跑了。
再次见到,便是在街头,她被关在笼子里。
“雪狐!蓝眸雪狐!走过路过的都来看一看,只要十两银子,客官瞧瞧吧,这可是稀罕物,您瞧瞧这毛色,这眼睛,万里挑一!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玉奴躲在街角的大树后,远远的只见笼中一团白,那雪狐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幺的,趴在笼中一动不动,怎幺办怎幺办?难道当真要看着她被卖掉吗?
买是不可能买的,她身无分文,别说是十两银子,便是十个铜板她也拿不出来,强抢?她瞧着那小贩的体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立马打消了念头,那幺——偷?
正思忖间,忽然瞥见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俊美青年驻足在那小贩面前,垂首瞧了片刻后蹲下身来,将手伸入笼中轻轻摸了摸。
雪狐呜咽一声,脑袋往后缩了缩,雪白蓬松的狐尾蜷成一团将头脸盖起来。
那青年也不以为忤,收回了手,望向那小贩:“哪里弄来的雪狐?”
小贩殷勤道:“这是昨日潜进醉兴楼后厨的小狐狸,偷吃被逮了个正着,醉兴楼的伙计见这狐狸毛色生得好,能卖个好价钱,便托我拿到集上碰碰运气,想着哪家的太太将它剥了皮做狐裘也成,公子小姐们养在家中做玩物也成。客官您瞧瞧,只要十两银子,这小狐狸就归您了!”
青年见雪狐听到要将它剥皮做成狐裘时身子缩得更厉害,不禁微微笑了起来,又伸手进去揪了揪它软塌塌的耳朵,“你也听得懂?既是通人性,为何要去偷吃,明知故犯,当真可恶。”
及至小狐狸被吓得不停呜咽,青年才停了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这狐狸我要了。”
“好嘞!”小贩喜滋滋收了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动作麻利地将狐狸从笼中释出,放入青年怀中。
玉奴站在树后瞧了个一清二楚,眼见青年怀抱着一团雪白的物事往城外走,她连忙跟了上去。
青年——陆观澜抱着雪狐,一面走一面逗弄,一会儿捏捏它的尾巴,一会儿揉揉它的耳朵,走到拐角处,他的脚步顿了顿,略偏过脸,眼风轻轻向后一扫,而后微微一笑,垂眸看了看怀中的狐狸,“真不老实。”
阿篱窝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又是害怕,又是气恼,怕他真把自己的皮剥了做狐裘,又气他对自己揉圆搓扁,恨不得张嘴咬他一口,怒火在心头滚了三滚,最终还是不敢,老老实实窝着让他揉搓。
心中只想着若是此次能逃出生天,她一定要好好和玉奴修炼,她要修成这世上最厉害的妖术,然后把醉兴楼的烧鸡烤鹅都吃个遍,再狠狠报复这个欺负自己的人类。
想到这里,她睁开了眼睛,悄悄向上看了一眼——她要记住这个人的模样。
目光上移,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嗤笑一般,“怎幺,想记住我的样子?本事不大,心眼也这般小。”
阿篱连忙闭上眼睛,欲盖弥彰地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直跳。
到了城外无人处,陆观澜把雪狐放下,又捏了捏它的耳朵,“自己找地方躲起来吧,下次再被抓到,可未必有这幺好的运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