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好

顾长渊看着晕厥过去的沈玉珠和她脖颈上的那道血痕,微微有些羞恼。

他对站在门外的顾七吩咐道:“阿七,快去请孙嬷嬷来看看,这女人突然晕厥了。”

顾七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草堆上的沈玉珠,一眼看到她脖子上那道长长的血痕,心想,主子为了大小姐,下手还真狠,唉,这女子可怜。他一边腹诽一边回道:

“是,主子。”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开。

顾长渊先用刀尖挑开了沈玉珠手脚上的绳索,再伸手把沈玉珠扶正,让她平躺在地上。他在边关多年,一些简单的急救还是会的,知道人晕厥时最忌堵了气息,便将她颈边散乱的衣襟松开些,又以掌心在她胸前膻中处不轻不重地按揉,想替她顺过那口受惊闭住的气。

隔着一层单薄中衣,只觉掌下触感柔软得过分,随着他的按揉在掌心温柔地起伏,竟让他觉得分外地烫手。

顾长渊眉心狠狠一皱,像是恼她,更像是恼自己,他收敛住心神,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异样,继续替她顺着气。

不多时,沈玉珠终于轻轻咳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入目便是顾长渊那张冷峻逼人的脸。

他离得极近,眉眼沉沉,身上带着一股冷冽的压迫气息。而更叫她惊骇的是,他的手竟还在自己胸前不停的按揉。

沈玉珠脑中“嗡”的一声,擡手便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轻响,落在顾长渊脸上。

那巴掌力道并不重,软软绵绵,不痛不痒,连道红印都没留下。

可顾长渊还是愣住了。

他这辈子,被拳打脚踢过,被刀砍箭伤过,可被扇巴掌,这还是头一回。

他眼神骤冷,手指几乎本能地擡起,直直朝她脖颈扣去,却又在距离她脖颈半寸处,生生停住。

下一刻,一拳砸在她脸侧的草堆上,干草与尘屑猛地飞扬起来。

顾长渊垂眸看着她,气得反倒笑了一声:

“都能耐扇爷巴掌了,看来是没事了。”

沈玉珠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自己做了什幺。她心中一阵后怕,强撑着爬起来,慌乱地将被松开的衣襟拢好,又往角落里缩去。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声音闷闷的,却有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倔意:

“要打要杀随便你,给个痛快就是。”

顾长渊冷笑一声:

“气性还挺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袖上沾到的草屑,居高临下看着她。

“爷这辈子还没被人扇过巴掌。你很好。”

沈玉珠擡起头,仰着脸看着他,微微侧了侧头,说道:

“那你打回来吧。”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冷冷道:

“我从不打女人。”

沈玉珠听完,只淡淡“哦”了一声,又把头埋了下去。

那一声“哦”轻飘飘的,无端端让顾长渊听出了几分讽刺。

他额角跳了跳,正想再说点什幺,顾七领着孙嬷嬷匆匆赶来了。

“国公爷。”两人齐声向他行礼。

顾长渊压着火气,道:“嬷嬷来了,她刚才晕厥了,你再看看她身体可还有大碍?”

孙嬷嬷进门瞧见缩在角落里的沈玉珠,心里便是一咯噔。

这姑娘身上只一件素白中衣,乌发散乱,脸色苍白,眼尾还带着泪意,分明狼狈得很,却仍旧掩不住那副天生的好颜色。那眉眼,那身段,哪怕素净憔悴至此,也像春雨打湿的海棠,柔弱美丽得叫人心软。

孙嬷嬷又悄悄瞥了顾长渊一眼。

这位她看着长大的国公爷,长年冷着一张脸,也不知为何从不近女色。这次竟然强掳了一个姑娘来关在柴房里,还衣衫不整的,怕是这千年铁树要开花了,只是这开花的方式着实不正经。

孙嬷嬷想着摇了摇头,蹲下身,语气尽量放得和缓:

“小娘子莫怕,老奴给你看看。”

沈玉珠警惕地看着她,片刻后才慢慢伸出手。

孙嬷嬷看着她手上被绳子绑过的红痕,又在心里骂了几句顾长渊。

怜惜地替她切了脉,又查看她脖颈上的伤痕,随后道:

“回国公爷,娘子脖子上这点伤不深,上些药便好。只是她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需得仔细保暖,用些汤药才行。”

顾长渊面色不动,只冷淡道:

“既无大碍,便交给嬷嬷安排了。”

说着便转身便往外走,

孙嬷嬷应下:

“是。国公爷,那是否给娘子换个住处?这柴房四处漏风,会加重风寒。”

顾长渊闻言在门口停住,他背对着屋中,声音仍旧冷硬:

“那,就换到云水苑吧。再给她找几件厚点的外衣。”

孙嬷嬷忍着笑意,低头道:

“老奴明白。”

顾长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短了她的吃食。”

顾七在旁边听着,眼观鼻鼻观心。

顾长渊像是也觉得自己说得多了,脸色更冷,直接迈步出了柴房。

顾七跟在身后,小心问道:

“主子,这位姑娘往后怎幺处置?”

顾长渊沉默片刻。

按他原本的意思,吓一吓,逼她离开程家,最好此生不再出现在顾婉婉和程绍铭面前。如果她同意了就送她离开京城,如果她不同意,就直接杀了她。

可见了她一面,他不知道为什幺原本清晰的思路突然变得混乱起来。

他想了想,冷声道:“先留在这儿。明日婉婉归宁,等我见过她,问过她的意思再说。”

几人连夜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

靖国公府门前灯火未歇。

顾长渊回府后,听说祖母还未歇息,便先去寿安堂见了祖母。

顾老太君已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手中捻着佛珠,见他进来,先是上下打量他一眼,随即道:

“又这幺晚回来。你如今是国公爷,不是当年在边关不要命的小将,凡事也该顾惜些身子。”

顾长渊低头行礼:

“祖母说的是,怎幺这幺晚还未歇息?”

“婉婉明日归宁,我哪里睡得着。”

老太君说起顾婉婉,眉眼便软下来,随即又看向顾长渊:

“你妹妹都嫁人了。你呢?还打算拖到什幺时候?”

顾长渊垂眸,淡淡道:

“孙儿军务繁忙。”

老太君冷哼:

“少拿军务搪塞我。你父亲像你这般大时,你都满地跑了。”

顾长渊没有接话。

老太君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

“长渊,顾家只剩你这一支独苗了。祖母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婉婉。”

提起旧事,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顾长渊五岁那年,祖父与父亲相继战死沙场。母亲生下顾婉婉后便缠绵病榻,熬了几年,终究也去了。

他和顾婉婉,几乎是老太君一手带大的。

顾婉婉小时候体弱,怕黑,夜里常常哭着找哥哥。顾长渊那时也不过半大少年,却总是抱着她,哄她,给她讲边关的星星和马群。

他曾以为自己对顾婉婉的疼爱,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

直到不知从哪一日起,他总是在梦里把顾婉婉压在身下,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早已在漫长岁月里悄然变了味。

可那是他的亲妹妹。所以他只能压着,忍着,将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锁在心底最深处。

老太君见他不说话,只当他又在敷衍,便道:

“罢了,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顾长渊低声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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