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夜

昭京十四年,暮春。

皇城根下的海棠花开得铺天盖地,权贵们踏青赏花的车马挤满了城郊的官道。没有人注意到,城南萧府的门前已经三天没有车马经过了。

萧妤记得那天傍晚的夕阳很红,红得像血。

她趴在书房的花窗下,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狸奴,正偷偷翻看父亲案上的一本志怪小说。父亲不许她看这些,说女孩子家应该读《女诫》《女训》,可她偏不爱那些。她喜欢看狐狸精嫁人的故事,喜欢看书生遇仙的传奇,看到精彩处会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乔。”

父亲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萧妤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怀里的狸奴“喵呜”一声蹿了出去。她慌忙转身,看见父亲萧衍站在门口,一身绯色官袍还没换下,腰间挂着银鱼袋,面容疲惫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萧衍从不叫她的大名。萧妤,妤者,婕妤也,是母亲怀她时取的,盼她将来端庄娴雅,嫁入高门。可父亲不喜欢这个名字,他说女孩子凭什幺非要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于是他给她取了小名——阿乔。

“乔”字出自《诗经》:“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乔木高大挺拔,不依附藤萝,不攀缘荆棘,亭亭如盖,自成荫凉。

“男子可为乔木,女子亦可。”萧衍第一次把女儿抱在怀里,对妻子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母亲方氏笑他痴:“你呀,就宠着她吧。”眼里却满是温柔与期盼。

萧衍确实宠着她。旁人家的女孩五岁习女红,七岁读《女训》,可萧妤七岁了,连针线篓子都没碰过,倒是跟着府里的西席先生读了《史记》《汉书》,还偷偷摸摸地看了一肚子志怪传奇。

“又偷看闲书?”萧衍弯腰捡起那本志怪小说,翻了两页,没有发火,反而叹了口气,“你呀,若是读正经书有这份心劲,先生也不至于天天来找我告状。”

萧妤抿着嘴不说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父亲,她知道父亲吃这套。果然,萧衍摇了摇头,把书还给她:“去看吧,别让你娘知道。”

“爹爹最好了!”萧妤跳起来抱住父亲的腰,嗅到他袍子上的熏香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皱了皱鼻子,还没来得及问,萧衍已经松开她,拍了拍她的头顶:“去找你娘,今晚让她给你梳个好看的发髻,爹爹带你去逛西市。”

“真的?”萧妤眼睛一亮。

“真的。”萧衍笑了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神越过女儿的肩膀,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像是望着什幺很远很远的东西。

萧妤那时不懂那眼神里的含义。

她蹦蹦跳跳地跑去找母亲,跑过回廊的时候,听见父亲在身后低声吩咐管家:“把后院的狗洞堵上,再调一队护院来,今晚……多加一倍的人手。”

管家应了。萧妤没有停下脚步,狸奴从花丛里钻出来,跟在她脚边跑,她弯腰抱起它,心想今晚要去西市买一串糖葫芦,还要买那盏她看了好多回的小兔子灯笼。

可是她没有等到那一串糖葫芦。

那天夜里,萧妤换上了母亲新给她做的鹅黄色小裙子,头上梳了两个圆髻,缀着珍珠发簪。母亲方氏坐在妆台前替她画眉,眉心一点花钿,铜镜里映出母女二人相似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

“我们阿乔真好看。”方氏放下眉笔,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

“阿娘也好看。”萧妤嘴甜,凑过去在母亲脸上亲了一口。

方氏笑着搂住她,忽然眼眶就红了。萧妤仰起脸:“阿娘你怎幺了?”

“没事。”方氏飞快地擦了擦眼角,“阿乔,你记住,乔木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管什幺时候,都要好好活着。”

萧妤不明白母亲为什幺突然说这样的话。她正要问,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鼓。紧接着,管家凄厉的声音划破了夜空——

“有贼人!护院!护院快——”

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方氏脸色骤变,一把将萧妤从凳子上拽起来,塞进妆台后面的暗格里。那暗格不大,刚好够一个七岁孩子蜷缩着蹲在里面,方氏将暗格的门合上,只留了一条细缝。

“阿娘?”萧妤在黑暗中轻声唤道。

“嘘。”方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无论听到什幺,都不许出声。记住了?”

萧妤想说“记住了”,可是喉咙像是被什幺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能拼命点头,虽然母亲在暗格外面根本看不见。

然后她听见母亲站起身,脚步声渐渐远了。

火光亮起来,是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那光不是温暖的橘红色,而是一种惨烈的、跳动的、带着浓烟味的橙红,像是有人在院子里点了一把巨大的火。

喊杀声越来越近。

萧妤从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影从窗前掠过,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她吓得捂住嘴,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像是要把肋骨撞碎。

那个黑衣人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幺,然后转身走了。

接着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很高,很亮,像是故意要让谁听见似的:“你们是什幺人?萧大人乃朝廷命官——”

一声闷响。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萧妤在暗格里僵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幺都不能想,什幺都想不到。她只是紧紧地蜷缩着,把膝盖抱在胸前,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到嘴里全是铁锈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万年。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火还在烧,噼噼啪啪的,偶尔有梁柱坍塌的巨响。空气里弥漫着焦煳味和另一种味道——萧妤后来才知道,那是人血的味道,热腾腾的,带着铁锈的腥气,和浓烟混在一起,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熏出眼泪来。

暗格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不是贼人。

是一只狸奴,浑身的白毛被烟熏成了灰黑色,半边脸上沾着血,但它还活着。它踉踉跄跄地跳进暗格,拱进萧妤的怀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喵呜”。

萧妤抱着它,终于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到后来已经没有眼泪了,眼睛干涩地疼,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她从暗格里爬出来,双脚踩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差点滑倒。

妆台上的铜镜碎了,铜镜旁母亲常戴的那支白玉簪断成了两截,一截在妆台上,一截掉在地上,沾了灰。

萧妤弯腰,将断簪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玉簪的断口锋利,割破了她的指腹,血珠渗出来,她没有松手。

她赤着脚往外走,走过回廊,回廊的柱子烧塌了半边,横梁斜斜地搭着,随时可能掉下来。她走过后院,后院的桂花树被烧成了一截焦黑的木桩,树下母亲前几日才扎的秋千只剩两根绳子在风里晃。她走过前厅,前厅的地上到处都是倒伏的人——穿青衣的丫鬟,穿灰袍的仆役,穿黑衣的护院。

还有穿绯色官袍的。

萧衍倒在书房的门口,面朝下,背上的绯色官袍洇开一大片暗黑色。他身边散落着一本翻开的书——是那本志怪小说,狐狸精嫁人的那一页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成一片。

萧妤站在父亲身边,低头看了他很久。

她没有哭。眼泪在暗格里已经流干了。

她蹲下来,将那本沾了血的书捡起来,抱在怀里,然后伸手去够父亲垂落的手指。那只手已经凉了,指尖冰凉,像是冬天没有生火炉的屋子。

萧妤握着父亲的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爹爹。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继续往外走。

大门敞开着,门楣上“萧府”两个字的牌匾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挂在原处摇摇欲坠,一半掉在门槛上,被人踩了一脚,留下一个模糊的泥印。

萧妤跨过门槛,走进了昭京的夜里。

整条坊巷都是黑的。没有邻居出来张望,没有巡夜的武侯过来查看。就好像萧府这一百多条人命,连一声回响都没有激起。

七岁的萧妤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左手抱着狸奴,右手抱着沾血的书和一截断簪,赤着双脚,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头上还簪着母亲最后替她戴上的珍珠发簪。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

她走了很久。

从城南走到城东,从深夜走到黎明。路上遇见野狗冲她龇牙,她瞪着它,野狗居然夹着尾巴跑了;遇见巡夜的武侯,她远远地绕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躲进每一条能藏身的暗巷。

天快亮的时候,她走到了城外。

她不知道自己怎幺走出了城门,也许是守城的兵卒看一个七岁的小丫头失魂落魄的,以为是谁家走失的孩子,懒得过问,挥挥手让她过去了。

出了城就是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四月的麦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地响。萧妤赤着脚走在田埂上,脚底被碎石和麦茬割出一道道口子,她不觉得疼。

她只是走。

一直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就一头栽倒在路边。

栽倒在一片麦田里,麦秆被她压出了一个瘦小的形状。狸奴从她怀里跳出来,蹲在她脸旁边,用脑袋拱她的下巴。

萧妤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上,又冷又亮。

她忽然想起母亲教她背过的一首诗,说“昭京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那时候她觉得昭京好大好大,有好多好多人,每家每户都在月光下洗衣服,那画面一定很热闹很温暖。

可现在她觉得昭京好大好大,大到她一个人被吞进去,连个泡都不会冒。

她闭上眼睛。

耳边有脚步声。

不是贼人的那种脚步声——贼人的脚步声是急促的、凶狠的,像野狼踩着枯叶。这个脚步声是稳的,不急不慢,步幅均匀,鞋底踩在田埂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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