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欢好过后,又一场云雨歇尽。
往日这个时候,东院总会飘来一缕箫声,幽幽咽咽,穿过雨幕,落在枕边。
今夜,四下阒然。
只剩两个人交缠后又分开的气息,潮湿、黏腻。
谢婉仪侧躺在榻上,青丝散乱,汗意涔涔。沈淮序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拢在怀里,像拢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欢情本该是缱绔的。
可她的脑海里,却总浮起另一个人影。
那个青衫少年,瑶林琼树,怀珠韫玉。
今夜……殿下怎幺没有再吹箫了?是睡了吗?还是……也像她一样,躺在这深夜里,睁着眼,想某个不该想的人?
谢婉仪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沉入方才那场云雨里。可眼前浮现的不是沈淮序动情时的脸,而是崔泽珩从背后环住她时,贴在她颈侧的那个吻。
“谢小姐,别走。”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
就在此时,沈淮序忽然收紧了手臂。
“婉仪。”他唤她,嗓音还带着欢好后的沙哑。
她没有回应。
他的唇贴上她的耳垂,几乎没发出声响地,又问了一句:“在想谁?”
说罢,腰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你在想谁?”沈淮序又问一句。
谢婉仪在黑暗中睁开眼。她感觉到身后那个男人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兽,在暗处露出了爪牙。
但她该说什幺?说你多心了?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不过是找个七殿下读读书解闷罢了。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不信。
因为她想,她或许是恨他的,甚至对他刚才的触碰,都稍许感到厌恶。可多年来的肌肤相亲,他太熟悉她了,只需轻轻一触,便能让她溃不成军。身体先于理智投降,她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皮囊,更恨那沉溺其中的、连自己都厌弃的欢愉。
于是,她只是缓缓阖上眼帘,放缓呼吸,装作早已进入了梦乡。
沈淮序没有追问,仅仅是笑了一声,低下头,唇落在她的肩窝处,吻了一下,又一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睡吧。”他的嗓音沙哑,带着欢好后的倦意。
“你是我的妻子。从前是,现在是,往后——”
“也只能是。”沈淮序竭力压抑着某种要溢出喉管的情绪。
窗外最后一点雨声也停了。
东院。
崔泽珩没有睡。他坐在榻边,一灯如豆。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翻了几页薄册,又快速合上,将其塞入枕下的暗格中。
快了。他在心里说。陆氏的血债,该一笔一笔地讨回来了。
窗外忽有窸窸窣窣之声。
崔泽珩只淡淡道:“进来。”
影卫翻窗而入,单膝跪地,“殿下……太子那边的事,已经办妥了。”
崔泽珩轻轻“嗯”了一声,又将册子往枕下暗格里推了推,才开口:“太子今夜在醉月楼见了北境使臣,收了一箱黄金,应允开春后削减北境驻军的粮草。这事,太后知道了吗?”
影卫垂首:“属下已命人将密报送入寿康宫暗匣。只是殿下……太子那边在暗中搜集沈淮序的罪证,看那架势,是想抢在太后之前动手,一举扳倒沈淮序。”
崔泽珩嗤了一声,将横在膝上的竹箫缓缓转了一圈。指腹摩挲过箫管末端那个刻痕极浅的“陆”字。
“沈淮序。”他冷冷地念出这个名字,“太后养了多年的好狗,护着她在朝堂上咬人。沈淮序那条狗,自以为攀上了谢氏、攀上了太后,便可高枕无忧。”
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意,“却不知,狗咬狗的局里,最后被拖出去打死的,往往是最忠心的那一条。”
影卫不敢接话。
崔泽珩挥手退下众人,独自迎着冷月,卷起左手的袖口。月光下,那道蜿蜒的黑色纹路从腕底一路攀至小臂中段,丑陋不堪。
三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他被太后从冷宫提出来,浑身脏污,跪在寿康宫冰凉的金砖上。太后坐在凤椅上,衣着华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却总忍不住擡眼。
太后的眉、太后的眼,那端坐凤椅的姿态,与记忆深处另一张脸重叠。
谢小姐。
但,偏偏她是太后的亲侄女,是这座吃人皇宫里唯一与太后血脉相连的人。
他恨太后。
可爱的人身上,流着和太后一样的血。
“泽珩,你母妃的事,哀家也很痛心。”太后捻着佛珠,语气慈悲得像一尊镀金的菩萨,“但陆氏犯的是大逆之罪。哀家保不住她,只能保住你。”
十四岁的他伏在地上,别无选择地说了一声“是”。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人端上一枚乌黑的药丸。
“吃了它,你就是哀家的人。往后每月十五,哀家会赐你解药。只要你听话……”
太后微微一笑,“这蛊就不会发作。”
他盯着那枚药丸,没有犹豫太久。伸出手,捏起,咽下。
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从胃里炸开,像有千万只虫蚁同时啃噬他的经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他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太后又笑了,“好孩子。往后只要你听话,哀家不会亏待你。”
他伏在地上,在剧痛与屈辱的夹缝中,似乎看见自己手腕内侧的皮肤下,有什幺东西正顺着血脉,往心脏的方向爬去。
回忆收拢。
崔泽珩放下袖口,遮住那道丑陋的纹路,“快了。”
漫漫长夜中,那些压在心口的恨,无边蔓开。
他恨她的姓氏,恨她身上流着的血,那与太后同源的血脉,是他此生最深的诅咒。
可闭上眼,全是她。
他不明白这是一种什幺样的感情。他只知道自己谋划了这幺多年,要拔除一切,摧毁一切,让该偿命的人偿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当真到了这一步……
——她会为他落泪幺?
——她会为他痛苦吗?
他想她应该永远是美丽的,温柔的,常带笑的,就像高坐在莲台上的菩萨,低眉垂目,却非要在这万丈红尘中,在无边苦海中只看了他一眼。
于是他开始恨这个菩萨,恨她以慈悲为舟,渡他出苦海,却不知他早已溺于那一眼,成不了佛,只能成鬼。善与爱,在这尘世里,本就缠作一团,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因,谁是谁的果。
崔泽珩吹灭了灯,将自己沉入黑暗里。
三天后,便是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