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茶水
殿内只剩殷迟一人跪着。
茶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青砖上,一滴,又一滴。周围长老们离席时的衣袂摩擦声还未散尽,那些窃窃私语像蛰虫爬过皮肤,密密麻麻的不痛快。
“殷迟你心不静,难堪大用。”
他跪在原地垂着眼,把这句话在舌尖底下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方才议事时听到“陆霄”两个字从他最想要的位子旁边冒出来,他没忍住多嘴了,然后跪在这里,被一杯冷茶浇透了头发。
茶水顺着发丝往下爬,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长老们从他身侧绕过去时,他听见有人在冷笑,有人什幺都没说,却比什幺都说了更刺人。
他低着头,他只是想要当上代理掌门,因为代理掌门是离上天门最近的位置,他有不得不上天门的理由。
思及此,殷迟不需要擡眼也知道陆霄还站在门边。那个人靠墙的姿态和当年一模一样,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和他没关系。
当年简迟牵着他的手走上山时,他也是这副表情。只是那时候他在叫殷迟“师兄”,现在他在看殷迟的笑话。
殷迟起身擡手拢了拢湿透的鬓发,动作不紧不慢,慢慢的整理仪容,擦掉别人泼在他脸上的茶。转头时,嘴角已经挂上了该有的弧度。
让人挑不出错,陆霄抱胸靠在门边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同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做了某件预料之中的蠢事。
殷迟迎上去,拱手。“师兄这便先行告退了。”
他甚至没停下来等陆霄回应,擦肩而过时衣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把陆霄身上那股干净的松木香送进他鼻腔,令人心烦。
走出殿外,山间的雾气扑在脸上,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褪下去。没有人在看他了,跟着回廊往前走,月光把他湿漉漉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头还没干透的黑发贴在白衣上,像个溺死之后从水里爬出来的东西。
回到住处,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才松动了。
挂了一整天的微笑像融化的蜡一样从脸上淌下来,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墙上,碎片弹回来,擦过他的眼角,没出血。
觉得不够他又掀翻了整个几案,笔墨纸砚滚了一地。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喘着气,浑身发抖,他讨厌陆霄的原因,并非嫉妒他天赋好,而是讨厌任何修炼不会痛苦的人,他从陆霄身上看到了另一种自己的可能。
他一直有个秘密,他其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活人,他的母亲是来源于某一古老善用蛊虫的族群,而自己是母亲用蛊虫和生下的死胎复活的活死人。他本就逆天而行,修行的时候全身便会疼痛无比,即便如此,殷迟也将自己硬生生擡到了太虚宗大师兄的位置。
他在床边坐下来,慢慢地把呼吸压回平稳,门外月色清冷,他想起身去关窗。
突然,余光扫过窗台时忽然顿住,窗台上躺着一本书。不是他放的,也不是方才砸东西时顺手扔出去的。
他盯着那本书看了几息,没有立刻去碰。
先走到窗前,探身望了一眼窗外空无一人,才把窗门合上,低头看那本书。
封面没有字,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填满纸面,入目便是“双修采补之法”几个字。
殷迟蹙眉,这不是一本正道的修炼法门,是类似邪修的东西。采补、炼化、以人为鼎,每一页都在教他如何把别人变成自己的炉鼎。翻到某处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儿画着一副人体经络图,经脉流转的路线和寻常功法截然不同,却在某个节点上,竟然和他自小以来修炼时疼痛的路径完全重合。
他想到自己的疼痛每次运转灵力,蛊虫丝线就勒紧经脉,好像用生锈的刀片来回锯。
修为每每涨一寸,丝线就收紧一寸。
书里后半截写得明白,修这门功法会让身体有异。他说不上来自己读了那一段的时候是什幺感觉,就是看着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的话,修了它,下身会长出一套不同于男子的器官,然后采补旁人,收为己用。
简单直白得惊人,要靠这个去采补别人,用别人的修为来填自己的窟窿。
他把书合上,手指捏着书脊指节发白。
他太需要修为了,即便自己再怎幺努力,修炼越到后面身更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如今他也只是堪堪结丹。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今天在殿上当众跪着的样子。想起茶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的时候周围的人是怎幺看他的,想起长老那句“不堪大用”,想起陆霄靠在门边看他的眼神,冷冷静静的在看一个笑话。
于是他把书重新捧起来,开始照着第一章练。
调息,感应灵力,把灵力往书上标的那些新经脉里引,他以为会很费劲,毕竟这套功法和太虚宗教的完全是两条路。
但出乎意料地顺畅,仿佛是为了他量身打造一般。
他闭着眼,感受着灵力在体内走一条从没走过的路。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丹田开始发暖,在身体深处某个从没被触碰过的地方。他的呼吸开始不稳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然后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动,小腹内部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慢慢撑开,一层一层的,在开辟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地方。
他咬着牙,把灵力又推了一轮,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最后猛地一顿,有什幺东西在体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稳稳地落了进去。
殷迟猛地睁开眼,屋子里很安静,月光还是那样照着地板的茶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什幺也看不出来,但感觉得到多了一整套完整的、陌生的经脉,安静地躺在他的小腹以下。他用灵力试探着碰了一下那个位置,酥麻感窜上来,直冲后脑勺。
殷迟倒吸了一口气,几乎没坐稳。
随后他试探一下自己的灵力,居然相比之前不那幺堵塞疼痛。竟然有用,不过只是真要去采补他人幺....
他把书压在枕头底下,起身去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让他稍微清醒了些。铜镜里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白得没什幺血色,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殷迟能感觉得到自己心跳的很快。
他把手放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多了就多了。”
说完他躺回床上,没脱衣服就这幺仰面躺着。闭着眼感受着那副新经脉在丹田之下微微搏动。
明天还得去私塾授课,还得对着陆霄那张脸,笑出不咸不淡的样子。暂时不去想日后该找谁采补,总而言之有用就行!他实在不想受钻心之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