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南枝从小到大唯一的烦恼就是如何超过哥哥。
这件事起源于国小时期的一次作文竞赛,很不意外地获得一等奖,她的指导老师曾经教过陈西鸣,她对她说真不愧是陈西鸣的妹妹呢,和哥哥一样聪明伶俐。
她心想:为什幺要说真不愧是陈西鸣的妹妹呢?别人夸赞陈西鸣的时候也会说真不愧是陈南枝的哥哥吗?
从那之后,“超过哥哥”就变成了一项长期的、系统性的工程。她的好胜心像一颗被埋进湿润土壤里的种子,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浇灌,自己就会疯长。
但这项工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要失败的,原因很简单——她比他晚出生了五年,他永远走在她的前面。
她觉得一点也不公平
如果她先出生,先来到这个世界,那幺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她会成为那个先行者,那条被后来者用来参照的基准线。陈西鸣取得的所有荣耀,都会变成“陈南枝的弟弟也很优秀嘛”。他会活在她的阴影下,被人指着说“这是陈南枝的弟弟”,然后她就可以大度地笑笑,“我弟弟当然不会差”。这个画面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她就觉得痛快极了。
如果说陈南枝是个天才,这个评价她受之无愧,她的履历拿出来,放在任何一个同龄人面前都足够耀眼,那幺陈西鸣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她的前途当然一片光明,她面前铺着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而她才刚站上起点,未来有无限可能。只不过,陈西鸣是太阳。
她把这些话说给林恩宇听的时候,林恩宇正在吃一根烤肠。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烤肠上的油顺着竹签滴落在手上,她一时间没能找到纸,就用沾了油的手指指她。
“陈南枝,你知道吗?你这样特别像炫耀。”
她愣了一下,林恩宇继续说。
她说你想想看,你嘴里所谓的“烦恼”,说出来是什幺效果,我哥16岁大学、19岁斯坦福博士,我好惨啊,我这辈子都超不过他。你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怎幺办?
陈南枝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不再说话了,她从书桌里抽出几张纸塞进林恩宇的手里,然后趴在桌子上继续思考。
现在她的烦恼多了一个。
那个吻算什幺?
哪怕是“如何超过陈西鸣”这种无解的问题,至少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幺。但这个吻不一样。这个吻像一个来自外星系的信号,她连它的编码方式都搞不清楚,更别说解读内容了。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占便宜了。这是她后来反复确认过的事情。如果她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那事情反而简单了——愤怒、控诉、划清界限,正常人的反应有一条标准的流水线可以遵循。但问题就在于她不愤怒,她不害怕,甚至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觉得被侵犯,她只是很困惑。
她困惑的是动机。陈西鸣为什幺会吻她?
福尔摩斯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陈南枝在笔记本写下一条条理由,最后又一条条划掉,最后只剩:陈西鸣本身就对自己这个妹妹怀有某种不可告人的、超越兄妹关系的变态欲望。
这个可能性让她思考了最久,因为她需要回忆很多证据,她把记忆摊开在桌上,一片一片地往拼图里对,最后发现不管是哪一种拼法,中间都缺了最关键的那一片——她不知道他的这种心理源自哪里。
她去学校的图书馆借了心理学方面的书,试图从病理学和社会伦理学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她读到弗洛伊德,读到“血缘性吸引”这个概念,说长期分离后重逢的近亲之间可能会产生强烈的吸引力。她合上书,盯着封面上弗洛伊德那张严肃的老脸看了很久,然后想,不对,她和陈西鸣没有长期分离。最长的一次分离是疫情那年,整整八个月没见面,但也有视讯。所以这个理论套不上去。
她又读了一本关于青春期性心理的书,读到青少年在探索期容易对身边亲近的人产生模糊的好感。她把这一页夹上书签,标记了几个她觉得可能有用的段落,然后洗了澡,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突然觉得很可笑——他早过了青春期。如果说他们两个人谁更可能符合这个例子,这个人会是她陈南枝。
最后她放弃了从书本里找答案。这件事超出了所有教科书的范围,她需要一个解释,而这个解释只有陈西鸣能给。
可是他不给。
那天晚上,妈妈回来果然带了小龙虾。
他们三个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客厅里电视开着,八点档的肥皂剧正在演一个老套至极的剧情,背景音乐煽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妈妈在抱怨医院神经病一样的排班,下个星期她要上六天班。
她和陈西鸣面对面坐着。
陈西鸣在专心致志地剥虾,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
陈南枝则是专心致志地看着陈西鸣。
好像她这幺看着,就能看透他的一切。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知道他感觉到了。他没有擡头,更没有解释的意思。
没关系,陈南枝想。她在等待,她有的是耐心。她从来不是那种没有耐心的人,否则她不会从小到大都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目标。耐心是她和陈西鸣之间这场漫长的单方面较量里,她最不缺的武器。
司马懿不就是以惊人的耐心笑到最后吗?
“我去拿啤酒,”妈妈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阿鸣要不要?”
“好啊。”陈西鸣擡头,对着妈妈笑了笑,拿纸巾擦了一下手指。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陈南枝身上,只是那幺一瞥,就重新移开了。
陈南枝突然开口:“妈妈,我也要。”
妈妈是医生,很知道未成年喝酒对神经系统发育的危害,于是把这件事上纲上线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教育高度。不过,在一些特定时刻,比如除夕年夜饭的时候,妈妈会允许她用筷子沾一点红酒尝味道,吃完年夜饭之后还会每隔一小时问她有没有头晕,比临床观察还严谨。
所以当她在餐桌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很清楚答案是什幺。
果不其然被拒绝了。
“不行,”妈妈的语气斩钉截铁,把一瓶冰镇台啤放在陈西鸣面前,把一瓶汽水放到她面前,“你还是未成年人,喝酒的事等成年再说吧。”
“一口也不行吗?”她哀求。
“不行!”
陈西鸣握着啤酒瓶往杯子里倒酒,金黄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上升,泡沫在表面堆积成厚厚的一层。他倒完酒,把瓶子放在桌上,擡起眼睛看了陈南枝一眼。就一眼,时间很短,不超过两秒,但信息量很大。
他在忍笑。
陈南枝拿起筷子,把盘子里他剥好的虾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把虾肉咽下去,心想:好,你打算跟我装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