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男主登场

第四章:男主登场

沈家老宅的地下有好几层。乔骄沿着楼梯走,依次经过了晾衣间、冷藏室、仓库,走了好半天,周围始终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直到她终于看见了前方的一团亮光,和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背对着乔骄,正在往走廊的另一头走。乔骄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但仅仅是这个背影,就足够让她在心里打出一个相当可观的分数了。

白衬衫,质地挺括,袖口随意地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前臂和骨节分明的手腕。衬衫的下摆收进深灰色的西裤里,勾勒出一个利落的腰线。

肩背的轮廓在衬衫布料下清晰可见——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夸张倒三角,而是一种更内敛、更协调的线条,宽肩窄腰,每一处肌肉起伏都恰到好处。

走动时,后背的肌肉在薄薄的布料下隐隐牵动,像一只蛰伏的豹子在慵懒地伸展。

“脱衣有肉”四个字,像水面上冒出的气泡一样,啪的一声在乔骄脑海里破开了。

乔骄快走几步,在那人身后大约两步的地方停下来,清了一下嗓子,用这辈子最有礼貌、最得体的声音开口:

“你好,我是今天老太太的客人,我有些迷路了。请问你知道会客厅怎幺走吗?”

男人转过身来。

乔骄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英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鼻梁高而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一副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颜色极深的眸子,在暖黄色的走廊灯光下折射不出任何多余的光彩,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他的嘴唇很薄,唇角微微下压,是一个天生不怒自威的弧度。

而最要命的是——他白衬衫最顶端的两三颗扣子都是解开着的。

领口敞开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轮廓分明的锁骨。喉结微微凸起,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滚动了一下。那一下微小的、不经意的滚动,被乔骄的眼睛精确地捕捉到了,然后像慢镜头一样在她大脑里反复重播。

银边眼镜。冷淡禁欲的气质。骨节分明的手。敞开领口下的锁骨和喉结。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的一张脸。还有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若有似无的气味——像是深冬里最干净的雪松,裹着一丝冷意。

眼镜男、冷淡脸、预测不错的身材。

全中。

作为一位纯度百分之百的“眼镜控”和“冷脸萌爱好者”,乔骄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用力捏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温度在以一种不体面的速度往上蹿,耳尖已经开始发烫。

乔骄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雪松的冷香顺着鼻腔钻进来,滑过咽喉,落进肺里,像在身体里下了一场安静的雪。

心脏跳得更快了。

牙根微微有些发痒,她不自觉地用舌尖顶了一下上颚,然后轻轻咬住了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那一点细微的刺痛感勉强把她从差点飘走的理智拽了回来。

冷静。乔骄。冷静。你是个见过世面的成年人。你上辈子加这辈子活了四十多年。不要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面前丢人。

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深邃眼睛盯着乔骄。他的目光从乔骄的脸上慢慢移到了她的格子衬衫、她的抹胸白背心、她锁骨上那个粉红色胎记,然后回到她的眼睛。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秒,但乔骄感觉自己好像被X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继续往上走,就到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块撞击玻璃杯壁。低沉、磁性、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温度,像冬天里一条结了冰的河流,表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深。

靠。

声音也完全是她的菜。

为什幺会是在这种时候碰到天菜啊。她今天是来见未婚夫的——虽然她没打算真的跟那位书里的“男主”发生点什幺,但毕竟名义上还是来相亲的。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被一个路人甲击中心脏,老天爷是在跟她开玩笑吧?

乔骄在心里把满天神佛轮流问候了一遍,脸上却迅速切换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那笑容角度精准,弧度恰到好处,礼貌中带着一丝疏离,甜美里掺着一点冷清。她活了二十年加上辈子四十多年的功力,全在这一个微笑里了。

“好的,谢谢你。”

她朝他微微颔首,从他身侧擦肩而过。走过的一瞬间,那股雪松的冷香又浓了一瞬,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落在她后背上——那目光的重量很轻,但像一根针轻轻地抵在脊椎的某处。

她没有回头。

身后,男人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冷透的咖啡,站在原地。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银框眼镜的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他注视着乔骄的背影——那件绷得有些紧的格子衬衫,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那双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的帆布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镜框上缘若隐若现。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

乔骄终于找到了老宅的主宅区域。她顺着执事指引的方向穿过几道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会客厅大得像一座小型歌剧院。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的水晶棱面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和鲜花的气息——角落里摆着的青花瓷花瓶里插着大捧新鲜的白绣球,花瓣上还带着细微的水珠。

落地窗外是一整片玫瑰园,此刻正值花期,粉色的龙沙宝石爬满了整面墙。

而正中央那张雕花红木沙发上,坐着一位个子很矮、很瘦的老太太。

沈家那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祖宗。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根翡翠簪子别在脑后。满面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版画,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故事。

但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她那双眼睛——虽然被松弛的眼皮半遮着,瞳孔里却透出一股毫不浑浊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稳、清澈,带着岁月沉淀过的智慧和某种不可动摇的威严。

此刻那双眼睛正含着笑意,看向门口。

老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见到乔骄就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和满满的慈爱:“诶呀,骄骄你怎幺现在才来啊?快来跟老太太问好。”

乔骄快步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微微低下头。老太太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枝丫,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但指尖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她握住了乔骄的手,将她轻轻引到自己身边坐下。

乔骄乖乖地坐到了老太太身侧,任由对方把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枯瘦的指尖从她的掌心滑到指尖,又翻过来抚过她的指节和手背。

老太太的手指很干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体温,触感像被阳光晒暖的旧纸。

“老太太好……”

乔骄的声音乖巧得不像话,跟平时跳脱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太太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然后开口。她说的是一口地道的吴越方言,那软糯的腔调从她满是皱纹的嘴唇间流淌出来,像一段被岁月盘出了包浆的旧绸缎,又软又韧,听着就让人心里妥帖。

“今年多大了呀?”

乔骄也用方言回她,不卑不亢,语调平实里带着晚辈该有的恭敬。

“二十,在上大学呢。”

“上学好啊……那有没有男朋友啊?”

乔骄愣了一下。

老太太这直球打得也太快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佣人刚端上来的茶。不过乔骄是谁,她只愣了不到半秒,就干脆利落地回答:

“没,老太太。我还年轻呢,没空谈恋爱,等我老了再说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嚯嚯嚯……这小姑娘,真好玩……”

那笑声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息声,像一口老铜钟被轻轻敲响后绵长的回音。她转过头,跟站在一旁的老执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满意。

她看乔骄,越看越满意。

长相虽不是那种惊艳四座的美,但胜在五官端正、眉眼舒展,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长相。皮肤不是那种娇养出来的苍白,而是健康的棕,透着生命力。胸部饱满,臀部圆润,这身材放在老一辈人眼里,就是安产的象征,能生养,有福气。手掌刚才她摸过了——厚实、温暖、指节分明,福气厚,人也靠得住。性格更是加分的,大大方方、不扭捏,说话还带着一点年轻人的冷幽默。还是正经的大学生,有文化。

老太太那只枯瘦的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只白玉镯子。那镯子通体莹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脂光泽,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趁着乔骄还在回答问题的当口,她以老年人不该有的敏捷,一把将镯子套在了乔骄的手腕上。

镯子触手生温,贴着脉搏的那一圈传来一种奇异的温润感。乔骄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不懂玉,但光看这成色、这做工,也知道不是便宜货。

“啊,这……不行啊!老太太!别这样,老爸你快来帮我啊!”

老乔赶紧上来帮着说话,说了几句,被老太太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讷讷地退到了一边。

霍云在旁边站着,从头到尾都没敢开口,只在老太太看过来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写满了“我女儿主意正,您自己跟她谈吧”的尴尬和无奈。

“骄骄啊,这是我老太太的见面礼,收着吧。就当作……我这几年欠的压岁钱了。”

老太太把镯子在乔骄手腕上转了转,然后用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长辈式的温和权威。

镯子已经戴上了,再当众摘下来就是驳老人面子了。乔骄在心里做了半秒钟的计较,然后立刻换上了一副乖顺又大方的笑脸。

“好吧,那我下次来拜年的时候给老太太多带点年货。我爸过年时候炸的爆鱼可好吃了,整个小区都来讨配方,我到时候给您带点!”

“嚯嚯嚯,你有这份心意我就满足了……”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枯瘦的手还在乔骄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拍一件好不容易淘到的宝贝。

然后她擡起头,朝一旁的老执事使了个眼色。老执事微微欠身,无声地退到了一侧。

老太太重新看向乔骄,那双历经百年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声音放低了几分,带上了几分只有女人们之间说悄悄话时才有的亲昵:

“骄骄啊,你喜欢什幺样的男孩子呀?跟老太太说说呗?”

乔骄心想:来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地往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报菜名。

“嗯——硬要说的话……”

“戴眼镜的。”

“性格比较内向。”

“脸好看。”

“给人的感觉冷一点,生人勿近那种。”

“看着不壮,但体力要很好。”

“爱干净。”

“身上味道好闻。”

“声音好听。低音炮就最好了。”

乔骄妙语连珠一条条往外报,每一句都是照着刚才在地下车库里碰到的那个男人的样子描的。但她不敢说太细,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几十分钟前刚刚在人家走廊里花痴过的事实。

老太太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甚至亮起了某种堪称兴奋的光。她转头又看了老执事一眼,老执事微微点头,嘴角也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这一长串标准听下来,每一条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了她大孙子身上。

这个孙媳妇,她是越看越想要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会客厅外的走廊传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下的间隔都精确得像是用节拍器量过的。那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乔骄的背脊突然绷直了。

那种会走出这种从容不迫节奏的,不会是执事,不会是佣人,只能是——

“奶奶,我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指尖轻轻拨了一下。

乔骄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转过头。

银框眼镜。

深邃冷峻的眼。

刚刚在地下车库里解开最上面几颗扣子的白衬衫,此刻已经扣得规规矩矩,领口束着一条深色的领带,外面套了一件裁剪精良的休闲西装。平整的肩线,收束的腰身,每一寸布料都服帖地覆在他身上,像一个昂贵的包装盒里盛着的那件更昂贵的礼物。

方才被她撞见的那个“松散慵懒的天菜”,此刻完完全全收敛起了一切外露的情绪和气息,变成了一尊精密的、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雕。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那双冷漠而深邃的眼睛,从银框镜片后面,淡淡地落在了乔骄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像一块冰掉进了一杯滚水里。

砰。

无声的巨响,水花四溅。

乔骄听见自己的大脑里有什幺东西轰然倒塌了。

“妈呀——天菜哥是男主?!”

沈玉林看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依旧冷静、审视,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仿佛十分钟前走廊里的那场对视,那三秒钟无声的端详,都只是乔骄一个人的错觉。

乔骄的指尖,无声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她脸上的微笑却纹丝未动。那个礼貌的、得体的、长辈最喜欢的笑容,依然稳稳地挂在嘴角。

只是在内心深处,乔骄用上辈子加这辈子所有的脏话,拼成了一句无声的咆哮——

转生女神,你给我安排的什幺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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