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太阳才刚爬过山头,红梅山庄的院子就闹哄哄的。朱九真果然一大早就来敲张无忌的房门。
「曾阿牛,起来了没有呀?」朱九真的声音又软又糯,隔着门板传进来,跟昨晚她跟卫璧说话时那股呛辣味儿完全不一样。
张无忌早醒了,躺在床上装睡。听见敲门声,他才揉揉眼睛,哑着嗓子应了句:「来了来了。」
他爬起来套上衣服,打开门。朱九真就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褙子,上头绣了几朵白梅花,领口开得比昨天还低,那片白花花的胸口和深深的沟就那幺明晃晃地露着。她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银簪子,脸上抹了脂粉,嘴唇也涂了口红,整个人瞧着比昨天娇艳多了。
「九真姑娘,这么早啊。」张无忌挠挠头,装出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
「我爹说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让我带你在庄子里转转,别老闷在屋里。」朱九真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走吧,我先带你去吃口热乎的。」
张无忌应了一声,跟在她后头出了院子。
两人沿着走廊往饭厅走,朱九真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问他是哪里人,一会问他爹娘还在不在,一会又问他怎么一个人流落到这儿。张无忌一一答了,话说得含含糊糊,但听着也像那么回事。他说自己是河南人,爹娘都没了,家里没亲戚,就一个人到处讨生活。
朱九真听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啧,你也怪可怜的。没事儿,你就安心在我们这儿住着,我爹说了,你想住多久都行。」
张无忌赶忙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连连点头:「多谢九真姑娘,多谢朱庄主。」
两人边走边聊,没多久就到了饭厅。朱长龄已经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武烈和卫璧。武青婴挨着卫璧,低着头喝粥。她一瞧见张无忌进来,脸蛋腾地红了,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他。
张无忌只当没看见,走过去给朱长龄行了个礼:「朱庄主早。」
「阿牛啊,来来来,坐下吃饭。」朱长龄笑呵呵地招呼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张无忌刚坐下,朱九真就挨着他坐了,又是给他盛粥,又是给他夹馒头,殷勤得很。对面的卫璧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肉抽了抽,但到底没吭声。
吃完饭,朱九真又拉着张无忌在庄子里逛。两人沿着花园小径走,边走边聊。走到一处僻静的院子前,朱九真忽然停了下来。
「阿牛,你知道吗?我爹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遇过一回大麻烦。」她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那时候他跟我姚二叔被一伙仇家追杀,逃到河边,眼看就要没命了。幸好碰到一位大侠出手相救,这才捡回一条命。」
张无忌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哦?是哪位大侠这么厉害?」
「武当派的张翠山张五侠。」朱九真转头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你听说过他吧?」
张无忌的心跳漏了一拍。张翠山,这是他爹的名字。他当然听过,这辈子都忘不了。但他不能露馅,只是点点头:「听说过,武当七侠嘛,名气大得很。」
「是啊。」朱九真叹了口气,「可惜张五侠后来在武当山上自刎了,我爹知道这消息时,哭了好几天。他说这辈子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报答张五侠的救命之恩。」
张无忌没接话,心里头却在冷笑。这家人编故事的本事倒是不赖,连救命恩人这种桥段都想得出来。但他还是装出一脸感动:「朱庄主可真是个念旧的人。」
「我爹就是这性子。」朱九真笑了笑,顺手推开院门,「走吧,我带你瞧个地方。」
张无忌跟着她走进去。院子不大,正对面有间堂屋,门虚掩着。朱九真推开门,带头走了进去。
张无忌一进门,整个人就定住了。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供桌,上头立着两个牌位。左边写着「武当张公翠山之神位」,右边写着「殷氏素素之神位」。牌位前头有个香炉,里头插着三炷香,烟雾袅袅地往上飘。供桌上还摆了几碟水果和一壶酒。
这是他爹和他娘的牌位。
张无忌站在那儿,盯着那两个牌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冰火岛上的日子,他爹教他练功的样子,他娘在温泉里抱着他的样子,武当山上他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娘拿匕首捅进心口的样子……那些画面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口上。
他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直哆嗦。但他不能哭,绝不能在这里哭。他咬了咬牙关,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阿牛,你怎么啦?」朱九真转头看他,脸上写满了关切。
「没、没事儿。」张无忌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瞧见这两个牌位,想起我自个儿的爹娘了。他们也死得惨。」
朱九真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别难过了,人走了就回不来了,伤心也没用。」
张无忌点点头,走到供桌前,扑通一声跪下来。他看着爹娘的牌位,在心里头默念:爹,娘,不孝儿子来看你们了。然后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朱长龄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全是惊讶:「阿牛,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无忌跪在地上没起来,转头看着朱长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朱庄主,我……我是被九真姑娘的话感动了。张五侠跟您非亲非故,您却给他立了牌位,年年祭拜。我爹娘死的时候,连个牌位都没有,我这个当儿子的,心里头难受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朱长龄赶紧走过来,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手背:「好孩子,你也是个孝顺的。你爹娘要是知道你这么惦记着他们,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张无忌擦了擦眼泪,使劲点了点头。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朱长龄给他爹立牌位,不是因为感恩,而是演戏给他看。但他得陪着演,还得演得比他们都真。
「朱庄主,您真是个大好人。」张无忌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这辈子能遇上您,是我的福气。」
朱长龄哈哈大笑,搂着他肩膀往外走:「说什么傻话呢。你在我这儿住着,就是我朱家的贵客。走,咱出去说话。」
三人出了堂屋,朱长龄随手把门带上,带着张无忌和朱九真往回走。一路上他又问了张无忌不少话,什么家里还有没有亲戚啊,往后有什么打算啊。张无忌一一答了,话说得滴水不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