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这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摆着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什么都有。张无忌先去米铺买了米,又去杂货铺买了盐和酱油,然后去布庄扯了几尺布,最后去药铺卖了几瓶自己炼的丹药,换了点银子。
他办完事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太阳开始往西边落。他在街边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往谷里赶。
走到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提着东西往里头走,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谷里头应该有鸟叫声,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还应该有杨不悔在院子里头玩的声音。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吓人。
他的心开始跳得很快,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他加快脚步往里头走,走到院子的时候,看见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头一片狼藉。药庐的门被踢烂了,里头的药架子倒了,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他辛苦炼的那些丹药全没了。厨房那边也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散了一地,灶台都被人砸了。
「不悔!」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纪姑姑!」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疯了一样在谷里头找。他先跑进药庐,没人。又跑进厨房,没人。又跑进纪晓芙她们住的屋子,也没人。他越找越慌,心都要从嗓子眼里头跳出来了。
他跑到院子后头的水缸边,往里头一看——杨不悔正蹲在水缸里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湿透了,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发紫,身体一直在抖。
「不悔!」张无忌把她从水缸里头捞出来,抱在怀里,「不悔!你没事吧!」
杨不悔被他抱出来,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没骨头一样。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无忌哥哥……我娘……我娘她……」
「你娘怎么了?」张无忌问,声音都在发抖,「她在哪儿?」
杨不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谷后面:「在那边……在那边的树林里头……她……她……」
张无忌抱着她往谷后面跑。跑到树林边上的时候,他看见纪晓芙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几乎不动了。
「纪姑姑!」张无忌把杨不悔放下来,扑到纪晓芙身边,跪在地上,「纪姑姑!你醒醒!你看看我!」
纪晓芙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嘴唇动了动,发出很微弱的声音:「无忌……」
「我在这儿!」张无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纪姑姑,你撑住,我给你治,我一定能治好你!」
纪晓芙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来不及了……无忌……听我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张无忌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得清楚。
「不悔……带她……去昆仑山……坐忘峰……找……找她爹……杨逍……」纪晓芙说,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把……把这个……给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铁制的令牌,上头刻着火焰的图案,递到张无忌手里。张无忌接过来,那令牌上头沾满了血,滑溜溜的。
「铁焰令……他……他会认得……」纪晓芙说完这句话,眼睛又闭上了,手从张无忌手里滑下来,垂在地上。
「纪姑姑!纪姑姑!」张无忌叫着,拚命摇她,「你别闭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纪姑姑!」
纪晓芙没有回应。她的胸口不再起伏了,嘴唇的颜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色,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嘴角还挂着那一丝笑,好像睡着了一样。
张无忌抱着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信她死了,他不信。他伸手去摸她的脉搏,没有了。他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听心跳,没有了。他把手指放在她鼻子底下探呼吸,也没有了。
死了。真的死了。
「纪姑姑……」张无忌抱着她,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掉在她脸上,「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死……你答应过我要陪我的……你答应过的……」
杨不悔站在旁边,一开始还在哭,后来哭不出来了,整个人呆呆的,像傻了一样。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娘的脸,冰凉冰凉的。
「娘……」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娘……你别睡……你起来……不悔听话……不悔再也不调皮了……你起来好不好……」
纪晓芙没有动。
「娘!」杨不悔突然尖叫起来,扑到她身上,拚命摇她,「娘你起来!你起来啊!你不要不悔了吗!娘!」
张无忌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杨不悔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
两个人就这么跪在纪晓芙身边,哭了很久很久。天黑了,月亮出来了,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地上的纪晓芙身上。她的脸在月光下头白得发亮,像玉一样。
后来杨不悔哭累了,趴在张无忌怀里睡着了。张无忌把她放在旁边,自己跪在那里,看着纪晓芙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里头像被人挖了一块,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中了毒,扑在他身上,浑身发烫。他想起在温泉边上,她靠在他胸口,说好怕金花婆婆为难他。他想起在厨房里头,她一边炒菜一边让他弄,杨不悔就在外头玩。他想起今天早上,她趴在他腿间,嘴里含着他那根东西,擡头看他的眼神。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在他脑子里头转,转得他头疼。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头,无声地哭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天一亮,张无忌就起来了。他在谷里头找了个向阳的地方,挖了一个坑,把纪晓芙埋了。他找了一块木板,用刀在上头刻了几个字:「纪晓芙之墓」。刻完之后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杨不悔也磕了三个头。
「不悔。」张无忌站起来,拉着她的手,「你告诉我,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不悔的眼睛哭得肿得像核桃,声音哑哑的,说话断断续续。她告诉张无忌,昨天她跟娘在院子里头玩,突然来了一群尼姑,为首的那个老尼姑气势汹汹的,一进谷就喊她娘的名字。
她娘一看见那个老尼姑,脸色就变了,赶紧把她抱起来塞进水缸里头,盖上盖子,低声跟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声,记住了没有?」
她点了点头,她娘就盖上盖子走了。
她躲在水缸里头,外头的声音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有些话还是听见了。那个老尼姑好像是她娘的师父,叫什么灭绝师太。还有一个女人一直在旁边说她娘的坏话,说什么「放荡」、「背叛师门」、「跟魔教的人勾搭」之类的话。
她娘一直没怎么说话,后来那个老尼姑说要把掌门传给她,让她去做一件事——好像是去杀一个人。她娘不肯,那个老尼姑就生气了,骂她不知好歹。
然后就听见「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接着就听见她娘叫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
她躲在水缸里头,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一直流,但她不敢出声。她娘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出声。
后来有人进来搜,把屋里头翻了个遍,又到院子里头搜。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都要跳出来了。有人掀开水缸的盖子,她擡头一看,是一个长得很高大的尼姑,站在水缸前头看着她。
那个尼姑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把盖子盖回去了,对外头说:「没有,里头没有人。」
后来那些人就走了。她在水缸里头又待了好久好久,确定外头没声音了,才爬出来。她跑出去找她娘,在树林边上找到了。她娘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已经不会动了。
她吓坏了,趴在她娘身上哭,哭了很久很久,然后就不记得了,可能是哭晕过去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害怕得要命,又不敢动,就一直在那儿坐着,直到张无忌回来。
张无忌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些话在脑子里头过了好几遍,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灭绝师太来找纪晓芙,要她去杀杨逍。纪晓芙不肯,灭绝师太就一掌打死了她。就这么简单。
他心里头涌上来一股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想去找那个老尼姑,想替纪晓芙报仇,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她的对手。他咬着牙,把那股火压下去,攥紧了拳头。
「不悔,」他蹲下来,看着杨不悔的眼睛,「你记住,害死你娘的人叫灭绝师太,是峨眉派的掌门。你记住了没有?」
杨不悔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记住了。」
「好。」张无忌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我们收拾东西,去找你爹。」
两个人回到院子里头,把还能用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张无忌找了个包袱,装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又装了几瓶丹药和那瓶荡心散,把纪晓芙给他的铁焰令贴身放好。他又从药庐的废墟里头翻出几本没被砸烂的医书,塞进包袱里头。
收拾完之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一年的地方。药庐倒了,厨房砸了,院子里头乱七八糟的,跟一年前他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转过身,拉着杨不悔的手,往谷口走。
两个人走出蝴蝶谷,往西北方向走。张无忌不知道昆仑山在哪儿,但他听胡青牛说过,在西北方向,离这儿很远很远,要走好几个月。他不知道路,但他想,一直往西北走总能走到。
走了没多远,杨不悔就累了。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昨天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没睡好,腿也软了。张无忌蹲下来,让她趴在他背上,背着她走。
「无忌哥哥,」杨不悔趴在他背上,小声问,「我们能找到我爹吗?」
「能。」张无忌说,「一定能。」
「我爹是什么样的人?」杨不悔又问。
张无忌想了想。他没见过杨逍,只知道他是明教的光明左使,武功很高,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但他没说这些,只说:「你爹是个很厉害的人,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嗯。」杨不悔应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了。
走了一阵子,张无忌觉得背上湿湿的,原来杨不悔在哭,眼泪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
「不悔,别哭了。」张无忌说,「你娘不在了,找到你爹之前我会照顾你的。」
「我知道。」杨不悔抽抽噎噎地说,「我就是想我娘。」
「我也想。」张无忌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这么往前走。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发昏。张无忌背着杨不悔,一步一步往前走,往西北的方向走。
他心里头想着纪晓芙,想着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把不悔送到昆仑山,交给杨逍。他一定要做到,这是纪晓芙最后的心愿,他一定要替她完成。
他回头看了一眼蝴蝶谷的方向,那个山谷已经看不见了,被树林挡住了。他在那里住了一年,学了很多东西,也失去了很多东西。胡青牛走了,纪晓芙也走了,现在只剩下他跟杨不悔两个人了。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路很长,不知道要走多久,但他不怕。他背上背着杨不悔,怀里揣着铁焰令,口袋里头装着荡心散,还有那些丹药和医书。他有这些东西,就不怕。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