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那条巷子窄得刚好容两个人并肩走。两侧的白墙被岁月浸成烟灰色,墙头探出石榴树的枝条,十一月的石榴树不挂果了,叶子还是绿的,被连日细雨打得油亮。
巷子尽头,“溯光”画廊的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来,把“溯光”两个字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灯箱是陆芷自己设计的,字是她父亲题的,父亲说“溯光”这个名字太冷,她笑了笑没有改。她喜欢“溯”这个字,逆流而上。她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在逆流,只不过水流太缓了,缓到没有人看出来她在用力。
修复室在画廊最深处。要穿过三道门,展厅的玻璃门、办公区的木门、修复室的铁皮门。铁皮门是陆芷特意装的,防火,隔音。里面只有她,和那些等待修复的画。
此刻她把其他灯都关了,只留修复台上方那盏。光柱从伸缩灯臂的末端落下来,灯罩是黄铜的,用了很多年,边缘被灯泡烤出一圈焦糖色的氧化层。
光从那只老灯罩里淌出来,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其余地方都暗着。暗处的墙上挂满了待修复的画,有绢本的,有纸本的,有立轴,有册页。那些画在黑暗里沉默着,画面上的山水、花鸟、人物全部隐没在阴影里,像一群不会说话的病人,安静地排着队,等她一床一床地走过去。
她喜欢这个隐喻,光只照在她正在修复的那一幅上,其余的都在等。等她把这一幅修好,把光移过去。
那幅清代仕女图平铺在修复台上。台面是槐木的,用了三代修复师,木头吸饱了历代主人手心的汗,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纹理间嵌着洗不掉的墨渍和颜料渍。
冬天不开空调的时候,手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种从木头内部渗出来的温度,像它还记着前几任主人的体温。她后来再没想过换台子。
仕女图是绢本设色,横六十三厘米,纵一百二十一厘米,画的是春日庭院。太湖石旁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仕女站在花前,左手拢着披帛,右手垂在身侧,袖口从手腕滑落,露出一截小臂。面容温婉,眉间点一枚极淡的朱砂花钿。画师没有留名,从笔法和设色习惯判断,应是清中期苏州一带的闺阁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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