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刺穿喉咙时,黎桦没有皱眉,内心出奇的平静。
也许做下这个决定有冲动的成分,但她仍冷静地试探过刺入的角度。
她甚至选择了平时用的最顺手的那一支——黑色金属外壳,笔尖锋利,曾经用来签过无数份批复文件、项目合同,甚至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流转单据。
喉管偏左,避开软骨,用力往里送。
不是电影里那种干脆利落的结束,更像什幺东西被硬生生撕裂开,从皮肉到血管,最后连呼吸都被扼制。
世界突然变得很窄,空气都不再流动。
黎桦张开嘴,只尝到一股迅速蔓延到口腔各个角落的腥甜。
意识不断往下坠。
桌上的纸张被她揉皱又铺平,红色擡头醒目到刺眼。那些她一笔笔签下的东西,此刻静静躺在那里,像在讽刺她前半生的所作所为。
怎幺会落得这种田地。
视线逐渐模糊,最后一刻她仍试着在脑子里列出名单。
可算来算去,谁都有可能。
每一个人,都有理由。
每一个人,又都显得无辜。
她忽然觉得荒谬,百密一疏,临死前连是谁背叛自己都不知道。
肺里最后一点氧气耗尽,她感觉身体向后倒去,终于陷入无尽的黑暗。
————
“黎书记?”
应该是在叫她。
声音不远不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甚至能想象出声音的主人谄媚的模样。
黎桦没睁眼。
空气干燥,混杂着呛鼻的尘土味。
她下意识擡手摩梭颈间皮肤,那里没有汩汩涌出鲜血的创口,光洁如常,可仍清晰地感受到一阵刺痛。
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吞下氧气,将干涸的肺部填满。
“黎书记在吗?”
敲门声响起。
黎桦这才睁开眼环顾四周。
自己正坐在一张稍用力就会散架的“办公桌”后,要不是桌上叠着厚厚一摞文件,她实在不想称它为办公桌,桌面粗糙,木纹开裂,一条腿下垫着砖头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阳光从狭小的窗户照进屋里,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空气里缓慢浮动。
不对。
她猛地低头在文件堆里翻找。
一则调任通知被压在最底部,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她浑身剧烈抖动起来。
这不是梦,覆盖在落款上的红色钢印也证明这不是什幺恶作剧。
她太熟悉这种措辞和格式,也太清楚这意味着什幺——
她重生了。
黎桦记得这里,很清晰。这处山沟里的穷乡僻壤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是她前世一路畅通的仕途的起始点。
门外又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在压低声音交谈。
黎桦仰头透过窗户望出去,是连绵不绝的山,灰突突的没有植被覆盖,像一层层压下来的影子。她记得这个小山村就散落在某处山坡上,房屋低矮,墙面斑驳。
她曾经在这里待过不到一年,或许更短。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忍着烦躁,心里盘算着日子。直到被新闻报道后没多久,她“光荣”升迁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亲自回来过。
“请进。”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瞬间,黎桦才想起,这间屋子连门锁都没有。
几个村民站在门口,衣服洗得发皱,有的还打着补丁,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拘谨和讨好。
“黎书记早。”为首的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印象里是这个村的村长,他脸上的笑格外谄媚,“我们,哦不,乡亲们说要给你送点东西。”
他招招手,门外的人开始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屋里。
一篮子鸡蛋、一麻袋土豆、一大块血淋淋的生肉,甚至还有一只用绳子绑着脚的活鸡,它在地上挣了两下,扑腾出一阵灰。
屋子里瞬间多了股难闻的味道。
黎桦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这个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任何人的眼睛,但他们很快又堆着笑迎上来。
“这些都是自家的新鲜东西,不值钱,给书记尝尝鲜。”
她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掠过,又落回这些人脸上。
想起来了,这是她到任第二天。
这些村民满脸的笑意对换了个芯子的她来说,太熟悉了,根本不是什幺质朴的善意,而是所谓的人情往来。
或者说,利益交换。
前一世的她太单纯,只觉得这是村民的热情,傻乎乎收下,结果狠狠栽了个跟头。
“放那吧。”
黎桦没拒绝,下巴朝灶台位置点了一下。
几个人连连点头哈腰,动作麻利地搬运着东西。
村长搓着手弓腰立在办公桌前,欲言又止,像是在等什幺。
黎桦知道他还有事,没催。
果然,没多久又有人敲门,村长才笑着打开了话头:“黎书记一个人住在这边也不太方便……”
黎桦眼皮轻轻一动。
来了。
“村里有个小伙子,读过几年书,老实又能干,”他朝门外招招手,“平时能帮你跑跑腿、做做饭啥的,你看……要不要留在身边用?”
话到嘴里绕了几圈,但她清楚其中的意思。
门外有人被推着走进来,个子高到能挡住门外的光线。
黎桦好奇过,一个穷得家家户户揭不开锅的村子,他是吃什幺长这幺高的?
她的视线转到门口,眼神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
青年穿着明显小了一码的衣服,露出黝黑的手腕和脚踝,衣料上只有浅浅几条折痕,没有洗得泛白的痕迹,应该是新做的,但不是他自己的。
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村子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土”。
但他的站姿却很直。比起之前的村民,没有讨好,也不局促,只是安静地立在门口。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交,那一瞬间,黎桦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这个人她很熟悉,夜夜同床共枕的熟悉。
但她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只是这一刻,她好像看到了什幺从前被忽略的东西。
他的眼睛很清澈,不是那种单纯的干净,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冷。这种眼睛在挂着两团高原红的土气的脸上,有很明显的割裂感。
“他叫……”
“不了。”
黎桦打断村长的介绍,语气不重,却很干脆。
屋子里安静下来,门口的人明显有一瞬间的怔愣,但黎桦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
“我自己可以。”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到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拒绝一份普通的工作安排。
但只有黎桦自己知道,这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了什幺。
上一世她默许了村长送人的行为,把这个人留在了身边。理由也很简单,她不会做饭,昨晚她就是饿着肚子睡的。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在她身边。
从这个村子,到县里,再到市里,直到最后……
她又感觉到一阵幻痛。
“东西可以留下,人带回去。”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村长勉强笑了笑,连声应着:“好、好,黎书记说了算……”
所有人都往门外退。
那个青年也转身,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已经接受这个结果。
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边那只绑着脚的鸡,时不时扑腾几下。
黎桦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已经死过一次,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不会重蹈覆辙。
风从狭小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山里清晨的寒意。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黎桦这时还不知道,路虽然不只有一条,但归途从未改变。
命运会换一种方式,让该出现的,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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