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仙宗取舍
姬瑶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之意,却强自定下神来。萧丞钧再是疯狂,有姬朝玉在,自然不能令他为所欲为。
可是那个女人出现了。
她甫一现身,周遭庞大魔兽的气息都有所收敛,低吼着匍匐在地,摆出臣服的姿势。
赤炎魔尊,夙辛。
夙辛擡手击出云淡风轻的一掌,携着可怖威势袭向姬朝玉。
姬朝玉立时闪身避开,却被一缕掌风擦到,仅仅是擦到丝毫,便令他脚下微微不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姬瑶紧张万分,却不敢出声,唯恐打搅师尊对敌。
几招过后,夙辛轻咦一声。化神期修士竟能在她手里撑这幺久。
“骨龄二百的化神,倒是难得。”
萧丞钧不悦道,“强弩之末,何须你插手。”
“速战速决,别再耽搁时间。”夙辛收回手,单单隐在虚空,就带来无尽的压迫感横亘在众人心头。
萧丞钧修血戮之气,血气越强,战力越强,姬朝玉却不断被消耗,渐渐带了伤。
姬朝玉撤身躲过狠厉一掌,察觉身上的伤口被来源不明的灵力缓缓修复,心中困惑。
他一边抵挡萧丞钧无孔不入的攻击,一边将神识四散,纵览整个元清宗,素来温和的眸底升起被欺瞒的怒意。
魔族疯狂收割性命,狂暴魔兽一爪撕碎筑基修士,宗门弟子一个个倒下,血肉残肢淋了满头满脸。
众修士鏖战数日,数次灵力枯竭。各峰传送法阵,唯一的出路,却成了夺命杀咒。
普通修士一碰到结界就炸成血雾,一身灵力送给各峰中心大阵,护住阵内核心弟子,并为几大峰主门主恢复灵力。
早早抵达的核心弟子看清外面发生的事,好似看到此生最恐怖的一幕,声音颤抖,“怎幺…怎幺会这样?”
阵内有人进入传送阵逃离,有人不忍,大吼着冲出最安全的地方加入战局,也有人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再看,浑身颤抖,疯魔似的低语:“你们自己去送死的,不是我贪生怕死,不是啊啊啊——”
这样下去,就算活下去,活着的是什幺?
求仙问道本是逆天而行,断绝尘心,更合大道,可若是心安理得地踏上由他人性命铺出的坦途,当真能一步登天,得享长生?
舍生忘死守卫同门者惨死,躲在人后贪生怕死逃避者,倒仰仗着她们的光芒,窃取了她们的命数,走得更远。
那虚无缥缈的真仙,原来都是这样的人?
多幺可笑!
实在荒谬!
外面的普通弟子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法阵,却无法踏进一步。
灭顶之灾面前,舍弃无用的一部分,保护更有潜力的那一部分。
这就是元清宗的选择。
这就是她们追随已久的仙门正道。
当初最好的资源供应给内门核心弟子,这时候又牢牢地护住她们。而她们这些普通修士,没日没夜地苦修,勤勤恳恳地做任务,只是天资平庸一些,却也是千里挑一的修士,到头来竟连生机都不肯给她们留。
好狠的心啊,这便是大宗的处世之道?
没有用,连活着也不配。
半步筑基的外门弟子惨然一笑,她后退几步,转身迎上魔兽,“何谓仙魔,本无两样!”
阵内众人避开外面那些人的目光,无颜看,更不敢看。
一位抵达不久的女修再也看不下去,眼眶通红,死死握住剑柄,擡步要走。
旁边的男修见她动作,跨出一步挡在她身前,沉默地拦住她。虽是同样不忍,但心中权衡过后,还是选择挡住去路,他不能眼看着好友送死。
最是温文尔雅的人物,竟然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似是不在意两人选择不同,只是哑声开口:“难道我们这一身修为,就是为了在生死关头,看着一众师妹师弟死得屈辱?”
他怔了怔,女子已然越过他走出法阵。另一个女修微微一笑,也跟了出去,“唔,这次阿娘总不会骂我不堪大用了吧。小江等等我。”
他自嘲一笑,擡起头眉眼间的郁色尽散,一步踏出法阵。
他语气轻松,就像参与最普通的一次外出任务,“你们两个怎能独自前去。”
自私自利者、明哲保身者,也有放弃自身利益的一日。
为挚友,亦或是为隐藏已久的本心。
余下众人看到他们三人,目光讶然,都疯了不成?
此时出去,无法撼动数万魔人,于战局无益。可不出去,苟且偷生,如何面对自己此后一生?
各峰中心法阵稳固,进入其中,传送出宗,便可逃过此劫,却也有人与她们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原来人的一生中,有些事情就是无用的,可又偏偏要做的。
这条道并不孤单。
第二十六章困杀之阵
姬朝玉探查己身,很快察觉不对。自己竟不知在何时与元清宗灵脉连在一处。
大型宗门位置优越,地底都有上万年份的灵脉。灵脉灵力雄厚,是一宗的底蕴。
有人以灵脉布阵,只要弟子在,灵脉在,他便不会死,能够一直为宗门冲锋陷阵,对抗魔族入侵。
这是困杀的局面。
困杀低阶弟子,锁住其满身精血与法力,为宗门高阶修士提供灵力。
破局之法,是毁掉阵眼。
只要阵眼死去,阵法被破,宗内众弟子就还有一线生机。
所有峰主都在阵法之中,谁是罪魁祸首,谁是不明真相?谁是关键阵眼,谁又是寻常旁支,时间紧迫,如何区分?
若他感知无误,自己便是撼动整个困杀之阵的中心阵眼。
姬朝玉于记忆中回溯百年,却寻不到线索。连他都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为阵法的一环,更何况旁人呢。
阵法一环套一环,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布置好的,究竟是何人手段狠辣,不惜以满宗弟子为祭。宗主是否知情,亦或这一切本就是宗主授意!
魔族推进速度太快,难保没有宗门高层为之铺路。
一股凉意渗入心口,姬朝玉拿剑的手竟有细微的颤抖。
他能够与萧丞钧继续打下去,可是宗门众弟子等不起。姬朝玉心中微微茫然,他这一生道途平坦,甚少遇到什幺难以应对之事,今日却要做出最难的抉择。
没有时间让他犹豫,选一人,还是选宗门万千弟子?
他本就没得选。
在破去阴毒阵法之前,他还有一件事需要做。
见姬朝玉脱离战局来到她身边,姬瑶忧声问:“师尊,你怎幺样?”
“为师无碍。”
姬瑶眸光微黯,他还是这样,丝毫不提自己承受了多少,又付出了多少。
姬朝玉嗓音平静,“阿瑶,魔族有备而来,久留无益,破除结界后,你自行离开便是。”
魔族设下结界,能进不能出,尝试多次都难以打破,许是师尊有了破解之法。可她怎能独自离开。
“师尊在哪里,我便去哪里。”姬瑶皱了皱眉,没有听从他的话。
姬朝玉眼里是姬瑶看不懂的情绪,“为师一直都在,但有些路,你只能一个人走。”
师尊一直是如此教导她的,今日却不大一样。
姬瑶还没明白过来,师尊却擡掌挡住她的眼睛,柔声说,“阿瑶,闭眼。”
师尊控制着她的手擡起手中断剑,姬瑶不明所以。下一瞬,她听见了剑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姬瑶没来由地心中发慌,“师尊?”
遮在眼前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气,遮住她的眼睛,阻止她看清。
姬瑶只觉心被狠狠攥住,惊慌地握住他的手掌,顿了顿才下定决心般缓缓移开。
她看到她手中的断剑,满是血污的剑,洞穿了师尊的心口。
男人神色间压抑着痛楚,眸光仍是包容而温和的,隐隐多了几分愧疚与不舍。
为…为什幺……
姬瑶扶住他跪倒的身躯,张了张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眼泪忽而滑落下来。
男人黑发一寸寸化为霜白,嘴角缓缓流下一抹血色,周身生机消散。
与此同时,元清宗地底千万载凝成的灵脉顷刻间出现裂缝,灵犀如虹,朝天泄露,喷涌之状几有潜龙出世之象,龙吟传遍四海。
魔族设下的结界也被这阵强大的灵力波动震碎。
困杀大阵被破,各大峰主再不是不败之身,宗门倾颓之势早已无力回天,普通弟子却能寻一条自己的生路。
所谓仙门竟妄图以满宗生灵哺育自身,实在滑稽。
有人神色惶惶,急急捏了传送符,逃了出去。
有人快步上前毁去传送阵法,笑意癫狂:“都别走!都葬身于此吧!”转头便被人一剑抹了脖子,表情定格在最后疯癫而绝望的一瞬。
第二十七章师尊身陨
宗门内的乱象姬瑶一概不知,她陷入一股难以逃脱的泥沼中,被难以名状的悲伤包裹。
是她,她本就活不长久,师尊却愿意用疼楚同担的咒印为她逆天改命。
是她心怀不轨自作自受,欲毒难解,她大可随便寻得一人解了此毒,或躲至无人处死得干净,偏偏推开了师尊的门,爬上了师尊的床。
一朝事发,本是她一人的错,他替她受了。
姬朝玉为人清冷,端方自持,一生从无任何污点,却愿意背负师徒乱伦的罪名受百下鞭刑。
也是她,放跑了萧丞均,有勾结魔族之嫌。
师尊独面宗门众人的重重诘问,与所有人作对也要保下她。
今日元清宗大劫,皆因她而起。
若不是她,罪魁祸首萧丞均本该在生死狱,寒毒入骨,神魂俱灭。若不是她,师尊本不必这样做。
姬朝玉眸光颤了颤,勉力开口,“阿瑶,莫哭了。”
“师尊…对不起...”姬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都怪我...”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姬朝玉拭去少女眼角的泪珠,一如初雪时抹去她眉上霜雪,“你没做错什幺。”
“不…”姬瑶从未像此刻一般痛恨自己的弱小,“都是我…都是因为我…”
男人胸膛洇开大片血迹,她的掌心也染上一片灼热鲜血,鲜红刺目。
她控制不住地双手发颤,染上鲜血的地方灼烧似的发疼,是她的手、她的剑伤了他。更疼的却是心口,如同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模糊。
可是师尊呢,他疼不疼啊。
“为师...不曾怪过你。”姬朝玉眸光温柔,轻轻摩挲她的侧脸,声音如烟云般飘渺,“你也不要怪自己。”
姬瑶神色凄然地摇头,无助地反复唤着师尊。
魔将正要上前将人拉开,查探一番,萧丞钧眸光幽沉,轻一扬手,魔将立刻止步,退至一旁。
萧丞钧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看她和别人缠缠绵绵难舍难分,只是觉得姬瑶脸上的神情很是动人。几乎让他想要放弃这一场大胜,同那倒在她怀中的男人换一换身份。
可惜他是人人憎恶的魔族,而那人是最有望成仙的清玄道君。
有望、成仙?
萧丞钧不屑一笑,还不是死在了宗门算计中。
他以为破除阵法就能阻止这一切吗?天真。
“你识海内的邪咒已解,日后修炼无忧,不必束手束脚。”似是痛得极了,姬朝玉将下巴抵在她肩头,两个人近乎交颈相拥。
姬瑶被前所未有的慌乱摄住心神,“师尊……”
姬朝玉忽然缓缓散作点点灵光,在她身边漂浮滞留,漫天失控的雪花静默飘落,姬瑶颤抖着手,抚上姬朝玉几近透明的脸,神色悲戚,“不要……”
浮动的灵光中,细微的灵力波动荡开,无人察觉。
姬朝玉深深看着她,声音低不可闻,“阿瑶,活下去。”
无尽雪色瞬间暴起,将她整个人缠绕包围,姬瑶只觉眼前一花,便被送至万里之外。
带她逃离的雪色迅速消弭,没留下半分痕迹,她甚至来不及抓住什幺。
姬瑶埋头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至跪坐在地,再无法前进半分。
掌心鲜血早已干涸,心中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
自幼教导她的师尊,用咒印助她继续修习的师尊,为她解毒的师尊,离开了。
姬瑶甚至再流不出眼泪,莫大的悲恸如海浪将她淹没,夺去呼吸与神智,喉头滞涩发堵,泛起阵阵腥甜。
姬瑶猛地吐出一口血,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魔气涌动,萧丞钧无声无息出现在姬瑶身侧。
姬朝玉隐藏踪迹,却瞒不住他。他以为自己能保住谁?
他保不住元清宗,更别妄想能保得住姬瑶。
萧丞钧不愿看她为了个男人悲痛欲绝,伸手拉她,姬瑶立刻甩脱,“放开我!”
“他死了。”萧丞钧语气漠然。
姬瑶迟缓地回过神,召出断剑刺向萧丞钧,“是你!是你们杀了他……”
萧丞钧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反锁进怀中,蔑然道:“用这幺个东西也想杀我?”
“你看清楚,是谁杀了他,他又是为谁而死。”萧丞钧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向半空看去。
萧丞钧以法力幻化出云雾,拨开云雾,元清宗正在发生之事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眼前。
一个个修士倒在魔族、甚至是同门的剑下,叫喊与怒吼交织成最恐怖的曲调。
萧丞钧的声音自背后传来,透着一股残忍而冷酷的意味,“看清了幺?”
姬瑶怔愣地看着宗门内发生的一切,梦呓般说,“不…不……”
她这一刻才意识到庞大宗门之下不为人知的阴私,才明白师尊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