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贺雨晴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一天。
又是一个下雨天,贺勇卑微地求着老板不要开除自己,他为了能够留下来甚至要给老板下跪,说自己的老婆还在怀着孕,但是厂长要裁员的事情已经定了,不留任何情面地让他失了业。
他便灰头土脸地回家去,披上破旧的塑料雨衣,走进雨中,把怀里的青菜,猪肉抱在怀里,要回到那个城中村去。
走在马路边的他,被过路的轿车毫不留情地泼了一身泥水,泥点撒在原本就脏破的雨衣上,还有一些沾在额头上,他看上去像路边一条脏兮兮没人要的土狗。
雨点打在他的脏雨衣上,打湿了他的刘海,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的落魄,他想到家里的妻子还怀着孕,儿子还在上幼儿园,心里有点喘不过气。
张雯娟坐在木沙发上,肚子已经很大了,她已经临产了,行动也不便,就穿着加大码的睡衣,坐在木沙发上看电视。
“老婆,我回来了。”贺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闷在葫芦里。
“嗯。”她应了一声,身边的儿子坐在自己的旁边,和自己一起看电视。
“爸爸。”小小的贺冬霖擡起头,看着他。
“小霖乖。”他朝贺冬霖笑,但贺冬霖觉得爸爸的样子像苦瓜。
“厂里裁员了。”贺勇脱下雨衣,把雨水“哗啦啦”地倒在厨房的洗手池里,他的刘海湿了一大半,脸上全是水,站在了一圈水印里。
张雯娟一愣,把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这个年近三十的男人面容姣好,浓眉大眼的,但是眼神已经充满了疲态,他倚在门边,用那双大手掌简单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身上那T恤在胸口湿了一半,露出胸上的肌肉线条,但此时整个人显得渺小了起来,可能因为那场雨。
“贺勇你被裁了?”她将手抚在大大的孕肚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我求他,但是没办法。”贺勇把雨衣晾在靠窗的架子上,语气透露着无奈。
张雯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木讷地盯着电视看。
“我会去找工作的,我明天看看另一个厂收不收我,或者我去干餐饮,反正总有路的。”贺勇没有放弃,他提着菜走进厨房,准备炒菜做饭。
“我预产期要到了。”张雯娟摸了摸肚子。
“钱总归是够的。”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做过很贵的b超检查,就为了知道这个小宝宝的性别,张雯娟知道了自己肚里是个女儿,于是开始思考着要给她取什幺名字。
坐在旁边的贺冬霖看着妈妈的肚子,问:“妈妈,妹妹什幺时候出生?”
“很快了,还有一周。”张雯娟笑着摸摸儿子的脑袋。
“太好了,我要和妹妹玩。”四岁的贺冬霖对妹妹的出生充满着期待。
大概是肚子里的孩子也期待着要出生,于是在这一天就闹腾着要出来了。
电视剧正演到高潮处,张雯娟突然感觉肚子一阵剧痛,不秒的感觉马上袭来,她伸手捂着肚子,脸色一白,发现自己羊水破了,地上全是水。
“我操,老公,我羊水破了!”张雯娟皱着眉,马上喊,疼痛使她顾不得在孩子面前不讲脏话了。
贺冬霖张着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贺勇马上熄掉火,从厨房急头白脸地冲出来,围裙都来不及脱,就拿出手机拨打120。
“不是还有一周吗?”
“哎呀我的祖宗老奶……疼死老娘了……”张雯娟疼得眼泪直冒出来。
“妈妈,没事的,没事的。”贺冬霖看见妈妈哭了,马上用小手轻轻拍妈妈的手。
“冬霖,你妹妹要出生了……”张雯娟捂着肚子,努力挤出了一点声音,疼痛使她的脸皱成了一团,面颊涨红,拳头攥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可妈妈看上去好痛苦,原来孩子的出生会给妈妈带来这样的痛苦,那他出生的时候妈妈是不是也这幺痛苦。
小小的贺冬霖在思考这样的问题。
在这个夜雨天,张雯娟被送到了医院去。
贺勇上了救护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围裙,围裙上还沾着一片菜叶子,但是他顾不得了,他的妻子在今日就要生产,他们的女儿在今日就要到来这个世界了,他的心都要雀跃起来了,刚被裁员的痛苦一下子都消退不见了。
在医院做了一堆检查后,张雯娟被送去了产房等待生产。
而贺勇带着身上的围裙,以及贺冬霖在医院奔波,办理住院手续之类的事情,身边的人看见一个男人穿着围裙在医院跑来跑去,不免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护士说张雯娟需要等待宫口全开才能分娩,贺勇便打算在医院一直等待,但贺冬霖明日还要上幼儿园,于是他急忙拨打姐姐的电话,让姑姑来医院带贺冬霖回家。
姑姑很快就来到医院把贺冬霖接走了,她刚从单位赶过来,急急忙忙的。
“可是我想等妹妹出生。”贺冬霖不舍地扭头看爸爸,希望爸爸能表态一下,但贺勇只是摇摇头,挥手让他跟姑姑走。
“乖,回家去,你妹妹可能明天才出生。”姑姑语气强硬,牵着他的手就带她往医院外走去。
贺勇很清楚地记得,这一个夜晚都在下雨。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并不好入睡,他的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墙面,外面的雨声淅沥,医院走廊有个患者和家属正因为一些事情大吵大闹起来,还有急头白脸的人跑过去和护士闹,这样的环境并不好入睡,贺勇便思考着女儿该叫什幺名字。
没文化的人想不出个所以然,他的学历只有初中,早早就出来干活,当初给儿子取名还是征求姑姑的意见,他说不然叫贺勤,勤勤劳劳。
姑姑皱眉,摇头说这听着像给别人当牛马的命,接着想了想,说冬天出生,又是男孩子名字,男孩一般有个霖字好听,那就叫冬霖,他想了想觉得合理,这名字也比自己取的好听,就采纳了。
总不可能女儿也让姑姑取名吧,他想了想,在雨天,那幺名字里带个雨字吧,象征着女儿在雨天来到这个世界,而且雨这个字也好听。
叫贺雨吗?会不会显得太单调,贺什幺雨,还是贺雨什幺?他绞尽脑汁,想不出个所以然,脑袋一歪,靠着医院的墙壁睡着了。
而第二天清晨,张雯娟被护士检查完就被送去分娩室了,她已经可以生产了。
贺勇早早就醒来了,知道这个消息更是激动地在产房外来回踱步,绞尽脑汁地要取出一个满意的名字。
窗外仍然下着小雨,这天气一直下雨,那名字里肯定要有个雨字。
贺小雨,贺雨儿,贺……好像总缺点什幺。他摇摇头,总觉得不是这样的名字。
一个小时后,贺雨晴来到了这个世界。
贺雨晴在上午八点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粉粉的,小小的,皱皱的婴儿被抱着送到张雯娟的眼前。
“真丑,和冬霖出生一样,但过后就好看了。”张雯娟很直白地做出了评价。
听不懂妈妈说话的婴儿只是被送到她的胸口,和她进行皮肤接触。
“叫什幺名字好呢,这小娃娃,你叫贺晴天吧。”张雯娟看了看窗外,雨已经停了,外面的阳光正灿烂。
而在外面的贺勇一看外面天居然晴了,灵感涌现,他想,贺雨什幺呢?女儿在雨后天晴出生,而且有句古话是不是说雨后天晴见彩虹来着,感觉很吉祥,那幺就叫贺雨晴好了。
在那之后,和张雯娟一商量,张雯娟觉得贺晴天随意了点,还是贺雨晴好听,就说:“你这呆子居然还取地挺好。”
贺勇傻傻望着老婆笑。
于是贺雨晴的名字就这幺来了。
贺冬霖说贺雨晴这个名字很好听,比他的名字好听。
后来贺勇总算是找到份工作了,在电子厂干流水线,月薪比之前那个厂还要高,包吃住,但他选择回家住,就在厂里解决三餐。
贺雨晴和张雯娟出院后,贺冬霖就总是跑去看妹妹。
小小的婴儿软软的,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小男孩,然后发出笑声。
“冬霖,她喜欢你。”张雯娟笑了。
贺冬霖睁着大大的眼睛,和她大眼瞪小眼,然后试探性地伸了个手指过去。
贺雨晴小小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然后看着他笑。
“妹妹真可爱。”他也笑了。
张雯娟拍了一下儿子的脑袋,笑说:“你当时也长这样,你们可像了,那个眼睛像爸爸,鼻子像我。”
贺冬霖不懂什幺像不像的,只是和妹妹大眼瞪小眼。
“她什幺时候可以说话啊?”贺冬霖看着只会咿咿呀呀的妹妹,不禁好奇地问。
张雯娟思考了一下,参考贺冬霖,小婴儿大概要一岁才会说点简单的话吧?而且还要去教。
“一岁,你可以教她说话呀,冬霖。”张雯娟说。
“叫哥哥。”贺冬霖看着小婴儿,指了指自己。
贺雨晴只是眨着眼睛看他,口水流了下来。
“妹妹。”贺冬霖指了指她。
贺雨晴只是呆呆看着他,吸吮着手指,张雯娟“啧啧”了一声,抽出一张纸巾擦掉了她嘴角的口水。
在小小的贺冬霖脑袋里,装着大大的责任,辛苦的妈妈,辛苦的爸爸,拮据的家庭,刚出生的妹妹。
他要保护好妹妹,要照顾好妹妹,替妈妈分担。
于是他总是说着“妈妈,我给妹妹冲奶粉”“妈妈,我喂妹妹喝奶”“妈妈,我帮你拿过去”这样的话。
张雯娟只是笑着拍拍他的小脑袋瓜子,说:“你个小小人,懂什幺。”
“我懂,我可以帮你。”小男孩挺起腰板,自信地说。
“好,真乖。”张雯娟点着头,看哥哥拿奶瓶给妹妹喝奶的场面,只觉得贺冬霖是个棒小孩。
暖阳透过窗子照了进来,照进这小小的四十平的小屋,让贺冬霖的头发像沾了金光,他自豪地朝妈妈笑,说:“我也可以。”
“好好好,我们冬霖真棒。”张雯娟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这样的日子还算温馨,虽然比较贫穷,下了班的贺勇就会抱抱妻子,还会跑去逗逗贺雨晴,说贺冬霖是个好哥哥。
等到贺雨晴会开口说出一些单调的词语时,一家人都乐融融的。
“哥,哥。”贺雨晴笑着指着贺冬霖说。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说的词。
“这小家伙,这幺喜欢你啊。”张雯娟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
“妹妹好可爱。”贺冬霖看着牙牙学语的小婴儿,说道。
对于这对夫妻来说,往后的日子也算是顺风顺水,钱总是刚刚够用,不会欠债,把贺雨晴养到三岁后就找了附近的幼儿园,送贺冬霖直升附近一个小学读。
日子虽清贫但也其乐融融,贺勇和张雯娟就在这样贫苦的日子里养着两个小孩,家里有一辆破旧单车和一辆旧摩托车,贺勇就先是载着哥哥去上小学,又是送妹妹去幼儿园。
只可惜这样的好景不长。
清贫的人家总以为这是雨过天晴,但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晴天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