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戏演的好看吗?」

沈律堂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台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旦角娇媚,却又混着成年男子的低沉。他看着她,那双描绘精致的眼眸在昏黄灯火下流转,像是要把人看穿。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发凉。后台的松香气味浓得呛人,混着方才散场的人声余韵,让这小小一方天地显得既拥挤又空旷。

「沈老板的戏,自然是极好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每月初一十五,都来。」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转身从妆台上拿起一支眉笔,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

「每月初一十五?」他重复着,语气带着玩味,「陈小姐倒是记得很清楚。不知是记日子,还是记戏?」

她擡起头,对上他那双卸了一半妆的眼睛。左眼还勾着细长的眼线,右眼已是寻常模样。这种半人半戏的姿态,竟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勇气。

「都记。」她轻声道,「记沈老板唱《游园惊梦》时,水袖抛得最高;记《贵妃醉酒》时,卧鱼的身段最柔;记《霸王别姬》时,最后那一转身…总是慢了半拍。」

沈律堂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后台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听见外头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在夜色里回荡。

他放下眉笔,慢慢走到她面前。戏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俯身,那张半妆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陈小姐看得这般仔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试探,「是想学戏,还是…另有他图?」

她没有退后。

茉莉香混着松香,在她们之间缠绕。她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一个穿着月白旗袍的姑娘,在戏子的妆台前,站得笔直,却藏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思。

「沈老板觉得呢?」她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她发髻上的珍珠簪子。那触感冰凉,却让她浑身一颤。

「这簪子,」他低声道,「配不上陈小姐。」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关世城掀开帘子,脸色有些古怪:「沈老板,班主找您,说是明儿个堂会的事…」

沈律堂收回手,神色瞬间恢复如常。他朝她微微颔首,那礼貌疏离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陈小姐请自便。」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戏服衣袂翻飞,转眼便消失在帘后。

她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掠过簪子时的凉意。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她发红的耳尖,还有那支被他说「配不上」的珍珠簪子。

后台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和满室的松香脂粉气。

外头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指尖轻触珍珠簪子,那冰凉的触感却让心口烫得厉害。后台空荡荡的,方才那场对话却像戏文般在脑中反复回响。她转身欲走,却听见帘子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那位陈小姐,你查过底细没有?」

是关世城的声音。

她脚步顿住,屏住呼吸。松香气味里混进一丝烟草味,是沈律堂惯抽的牌子。

「查什么?」沈律堂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无非是哪家的小姐,闲来无事捧戏子罢了。」

「可她每场都来,还记得你唱词里的细节……」关世城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班主说了,这阵子不太平,外头盯着咱们戏班的人多。这位陈小姐,来路不明的,还是少招惹为妙。」

帘子后沉默了片刻。

她攥紧了帕子,心跳得厉害。戏班后台的油灯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布帘上,摇摇晃晃,像极了台上的皮影戏。

「世城,」沈律堂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了?她一个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我只是……」

「行了。」沈律堂打断他,语气淡了下来,「明儿个堂会的戏码定了没?《牡丹亭》还是《长生殿》?」

话题被岔开,关世城识趣地不再多说。脚步声渐渐远去,帘子后恢复了寂静。

她站在原地,方才那股雀跃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外头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在夜色里回荡。

帘子忽然被掀开。

沈律堂倚在门框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她,似笑非笑,指尖还夹着半截烟。

「陈小姐还没走?」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方才偷听到的话让她心乱如麻,可看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又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她垂下眼,「迷路了。」

这借口拙劣得连自己都不信。

沈律堂却轻笑了一声。他将烟蒂摁熄在门框上,那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危险。他朝她走近一步,松香与烟草气味将她笼罩。

「迷路?」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玩味,「那正好,我送陈小姐一程。」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往外走,戏服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跳得厉害。后台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外头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终于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我只是觉得你戏演的很好⋯⋯」

夜风卷着街边的槐花香,混着远处酒楼传来的嘈杂人声,将这条昏暗的长街填得满满当当。石板路有些湿滑,倒映着两旁店铺熄了灯的招牌。

沈律堂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听见身后那句话,他脚步微顿,却没回头,只是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那件尚未换下的戏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显眼,刺绣的云纹在月光下流动着微光。

「戏演得好,」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透着股自嘲,「这话从班主嘴里听,是为了饭碗;从捧角的戏迷嘴里听,是为了脸面。从陈小姐嘴里听出来……」

他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双手抱胸,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眼神像是看着台上未唱完的一出戏,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

「倒是新鲜。」

街角的野狗叫了两声,又被过路的马车吓得呜咽着跑开。沈律堂停在路灯下,昏黄灯光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陈小姐是看戏,还是看人?」

话音落地,周遭仿佛静了一瞬。远处戏园子里的锣鼓点已歇,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看着她,等着一个答案,那姿态像极了在台上等着接唱的角儿,沉稳从容,又带着几分逼人的气势。

「我⋯⋯」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在夜风里打了个旋儿便散了。月光如水,洒在她渐渐红透的耳廓上,那点羞赧像是她脸上未经调色的胭脂,笨拙却真实。

沈律堂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不达眼底。他没逼问,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履间带着戏台上练出来的韵律,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风声的节点上。那件戏服的衣袖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流丽的弧线,像是尚未唱完的余韵。

「陈小姐若是说不出来,那便罢了。」

他的声音飘忽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长街尽头,一盏风灯在夜风里摇曳,昏黄的光圈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手指轻轻拂过路旁伸出的槐树枝叶,指尖沾了点夜露。

「戏子无情,这话陈小姐听过吧?」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却又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珍珠簪子上,那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看得入迷了,便会当真。当了真,便要受伤。陈小姐是千金身价,这点道理,不用我多说。」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转。沈律堂微微垂眸,掩去眸底那一闪而逝的情绪。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这一场戏,他唱了半辈子,早已分不清台上台下,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到了。」

他停在一辆马车前,车厢漆黑,车帘低垂。他站在车旁,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发出细微的猎猎声。他没有再看她,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个挑班的礼数,那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却也冷得像是两人从未相识。

「陈小姐,请回吧。」

戏台上一声脆亮的锣鼓,震得满堂寂静。沈律堂一身凤冠霞帔,水袖一甩,如流云般舒展开来。灯火通明,将他每一个眉眼流转都照得一清二楚,台下叫好声如雷,却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在台下扫过,在第一排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她今日穿了身浅粉色的旗袍,发间仍是那支珍珠簪子,只是那双眼睛……比往日更亮,像是燃着团火,烫得人心慌。

沈律堂心底微动,却在转身亮相时,借着水袖掩去了眼底那抹情绪。他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舞剑,意兴阑珊。那剑光在他手中翻飞,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股决绝的苍凉。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歌声婉转凄凉,回荡在戏园子里。他看着台下的她,那双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躁意,手里的剑法便狠了几分,剑风飒飒,竟带着真气。

台下一片喝采,只有她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只有他一个人。

沈律堂转身,背对着台下,深深吸了口气。鼻端嗅到的是脂粉香,心里想的却是那夜月色下,她那句未说完的话。他咬着牙,将那股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再次转身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假面的笑意。

这场戏,他是唱给台下无数人听的,可偏偏这一眼,却像是只为了她一人。那种感觉,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踏着血,却又甘之如饴。

戏园子里的锣鼓点敲得震天响,满座的叫好声此起彼落,空气里浮动着瓜子壳的焦香和茶水的热气。沈律堂站在台上,水袖一抛,行云流水般转了个身,目光习惯性地往第一排那个位置飘去。空荡荡的。那儿搁着的一套紫檀木茶具干净得刺眼,没有人,也没有那道灼热得让人想躲的视线。

他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像是唱念做打都提不起劲,脚下的云步便轻飘了几分。台下的看客多半看不出来,照样叫好不绝,可他自己知道,这折《游园惊梦》唱得走了味。那杜丽娘的惊艳与哀怨,到了他嘴里,竟变成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躁意。

散了戏,后台更是乱哄哄的一片。伙计们收拾着行头,关世城正对着镜子卸脸谱,见他闷不吭声地坐下,随手递过来一块热毛巾。

「今儿这戏,神思不属的。」关世城抹了一把脸,露出半张白净的脸,瞥了他一眼,「怎么着?那位常客没来,沈老板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沈律堂接过毛巾,盖在脸上,闷闷地哼了一声。热气蒸腾,熏得眼睛发酸。他心里确实在犯嘀咕,那个风雨无阻的人,怎么今儿个就不见了踪影。是不是病了?还是家里出了事?又或者……是真的听进了他那句无情的话,再也不来了。

「少废话。」他拿下毛巾,随手扔在一边的铜盆里,水花溅起几滴,落在戏服的蟒袍上,「明儿个还有堂会,去歇着吧。」

关世城撇了撇嘴,没再多言,提着包袱先走了。后台只剩几盏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律堂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还残着半截妆的脸,眼角那抹红艳得像是血。

他伸手去拆头面,动作慢吞吞的。指尖碰到冰凉的点翠,心里那股躁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平日里觉得她烦,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可如今这双眼不在了,他又觉得这戏台子空得让人心慌。

这戏,到底是唱给众人听,还是……唱给那一人听?他自己都没想明白。

外头更夫敲了三更,夜风卷着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沈律堂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抓起椅背上的大氅披上。那大氅还带著白天的余温,却暖不了他此刻凉透的心。他推开后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沈老板,这么晚了还要出去?」门房老李正抱着个铜灯笼在打盹,见他出来,迷迷糊糊地问了句。

「随便走走。」沈律堂拉紧了大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长街深巷,月色如霜。他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陈府门口。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两盏石灯笼明明灭灭。他停下脚步,看着那高高的门槛,心里那股躁意化作了无力感。他是个戏子,她是千金小姐,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而是天堑。

他在门前站了半晌,终是没敢去叩那扇门。只是默默转身,将那口憋在胸口的气,化作夜风里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

他喃喃自语,转身融入夜色,背影显得格外孤清。

「律堂⋯⋯」

夜风卷着几片落叶,在空荡的长街打转。那声低呼细碎,像是怕惊了夜色里沉睡的精怪,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沈律堂的耳里。他刚迈出的步子猛地定住,靴底碾过石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在死寂的巷口显得格外刺耳。

沈律堂缓缓转身,大氅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巷口那盏路灯不知何时熄了,只剩下远处更夫传来的几声梆子响。在那片昏暗的阴影里,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脸庞半隐在兜帽下,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

「陈小姐?」

他皱起眉,大步走了过去。那股脂粉气混着药香,扑面而来,让他心头一跳。走近了才看清,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烫得惊人,那身名贵的狐裘大衣也掩不住她身轻颤的模样。

「这么晚了,你不在府里待着,跑来这种地方作甚?」

语气虽重,却掩不住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出手想扶她,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指尖在大氅紧攥的褶皱上用力掐了一下,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我……我只是……」

她喘着气,话都说不囫囵,身子晃了晃,像是随风欲坠的枯叶。沈律堂咬着牙,终是没忍住,一把搀住了她的手臂。那手臂细得不像是真实的,隔着厚厚的衣料,都能感觉到她骨头里透出的寒意。

「什么只是不只是一步,你知不知道现在几更天了?」

他瞪着她,怒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不知道是在气她,还是在气自己那一听见她呼唤便不顾一切回头的本能。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走,我送你回去。」

他脱下自己的大氅,一把罩在她身上,那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不容她拒绝,他半拖半抱地带着她往巷口走。脚步匆匆,踩碎了地上的薄霜。他不敢回头看她那双眼睛,只觉得那眼神像是一团火,烧得他这一路走得心慌意乱,却又甘之如饴。

「家里的人说亲,我不想,就跑了出来⋯⋯我不想回去。」

沈律堂扶着她的手猛地僵住了,寒风呼啸着灌进衣领,却冷不过他此刻的心。他那双在台上能传情的桃花眼此刻却泛着厉色,死死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看似柔弱的千金小姐。

「不想回去?那你打算去哪?跟着一个戏子漂泊?」

他冷笑一声,松开了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步。夜色如墨,将他背过身的身影吞没,只有那颤动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激荡。他知道这条路的艰辛,那是要受尽白眼、吃尽苦头的,何况是娇生惯养的她。

「陈希涵,你清醒一点。这不是唱戏,没有什么花好月圆,只有现实。」

语气严厉,字字句句都像是刀子,想割断她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听见背后传来极轻的啜泣声,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疼得发麻。他想转身,可脚下像生了根。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吸了吸鼻子,压下喉间的那股涩意,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声音终是软了下来,却依旧透着股无奈。

「今晚……我带你去班主的柴房凑合一晚。」

「律堂,我每次看你演戏,都很羡慕你。」

「羡慕我?」沈律堂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却苦涩得像是吞了黄连。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昏黄的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映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个被扯碎的提线木偶。

「羡慕我在台上搔首弄姿?还是羡慕我人前背后,活得不如一条狗?」

夜风卷着枯叶在他脚边打转,他深深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却在最后凝成一片死寂的寒冰。他指了指自己脸上尚未完全卸干净的油彩,那红白相间的颜色,在夜色里显得诡谲又滑稽。

「陈希涵,你看看我。这张脸,这身行头,都是让人赏玩的。下了台,我什么都不是。你这种千金大小姐,懂什么叫身不由己?懂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语气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被压抑了半辈子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决堤。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这世道,戏子是下九流,是被人踩在泥里的。她有家世,有容貌,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活得像凤凰一个。而他,只能像只臭虫,在这泥潭里挣扎。

「羡慕我?哈……若是能换,我宁愿用这条命,去换你那样的『不自由』。」

他转过身,狠狠拉了拉身上单薄的衣衫,大步朝前走去,不敢再看她一眼。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忍不住心软,忍不住想告诉她,其实他也羡慕她,羡慕她能那么直白地表达喜恶,羡慕她……能站在光里。

风声呜咽,像是为这场无解的戏码伴奏。沈律堂走得很快,脚步凌乱,像是被人追着似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逃,逃开那道让他无力招架的视线,逃开那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世界。

「跟上。」

良久,前面才传来他冷硬的一个词,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带着那股别扭的关切。他没有回头,只是放缓了脚步,默默地为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雪。

「我羡幕你,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我,身不由已。」

「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沈律堂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猛地停住脚步,身形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他转过身,那双平日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结了冰的深渊,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

「陈希涵,你是不是觉得,穿着凤冠霞帔,在台上被人叫好,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一步步逼近,身上带着那股未散的油彩味和风雪的寒气,逼得陈希涵不得不下意识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青砖墙。他伸出手,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响了一口破旧的铜钟。

「你以为我想唱戏?我若是不唱,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我这条命,这身艺,都是拿来换饭吃的!这叫喜欢?这叫求生!」

他的声音在夜巷里回荡,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心头。沈律堂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那股火气未消,却又混杂着一丝难言的酸楚。她说她身不由己?呵,那是没尝过真正的身不由己。她有退路,她有家底,而她所谓的「身不由己」,不过是不想如愿以偿罢了。

「身不由己……你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吗?是我不想笑的时候,得对着台下那些臭男人笑;是我心里在哭的时候,得唱着喜庆的曲子讨赏!这才是我的命!」

风雪愈发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瞬间化作冰水浸透了大氅。他看着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泪,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股怒气瞬间泄了底,化作无力的疲惫。

「妳有资格说不,我没有。」

他低下头,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替她拂去发梢的落雪,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触电般缩了回来,然后转过身,不再看她。

「走吧。再不动,真要冻死在这儿了。」

她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攥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风雪像是无数细小的刀片,刮在脸上生疼,可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落落地漏着风。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刚才还在对她怒吼,此刻背影却显得那么萧索,像是负着千斤重担,在这漫天风雪里踽踽独行。

她看着他。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黏在他那有些单薄的脊背上。那是一件戏子的衣裳,在常人眼里或许是不入流的,可此刻在她眼中,却像是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同时也是一座将他囚禁的牢笼。

她想起了台上那个光彩照人的沈律堂,水袖翻飞间,眼角眉梢都是戏,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可现在,他只是个在世俗夹缝里求生存的男人,连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都不敢有。

她看着他。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肩膀,那是长年累月伏低做小留下的印记;看见他靴子上沾染的泥泞,那是他不得不走的坎坷路。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句「羡慕」是那样可笑,又是那样残忍。她羡慕他的自由,却忘了他的自由是建立在无奈之上的。

她有家回不得,他有家不能回。两个人看似天壤之别,实际上,都是被困在命运这张大网里的虫子,挣扎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看着他。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她懂了,想告诉他她不是在作秀,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瞬间被风雪吞没,连个涟漪都没激起。她只能默默地擡起脚,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个深坑,往那未知的柴房走去。

她看着他。

直到他的背影模糊成一团灰暗的色块,她依然没有移开视线。

那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懂了一个戏子,看懂了那张油彩背后的鲜血淋漓。

她忽然觉得,就算今晚冻死在这条巷子里,能被这样一个人护着走一程,似乎……也不算太坏。

「谢谢⋯⋯我躲一阵子就好。」

沈律堂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将身领处的系带紧了紧,那动作透着股不耐烦的拒人千里。风雪在他身后卷起一阵白雾,将他显得格外孤清。

「躲一阵子?这戏班柴房也不是善堂,哪能容妳长住。」

语气虽是讽刺,步子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让她能轻松跟上。他手里提着那盏昏黄的风灯,灯火在风中摇曳,照亮前方几尺积雪的小径,也照亮了戏班后院那扇破旧的木门。

「到了。」

他掏出钥匙开锁,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响亮。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著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至极,唯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和一铺旧草席。

「随便找地儿坐吧,别嫌脏。」

他将风灯挂在墙钉上,昏黄光圈映照出他脸上残留的几分倦意。他在角落里翻了翻,找出半坛子老酒和两个粗瓷碗,也不问她喝不喝,自顾自地倒了一碗仰头灌下,辛辣的酒液顺喉烧下,似乎驱散了些体内的寒意与躁动。

「这儿虽破,倒也没人会来找妳麻烦。只要妳别嫌弃,将就着住几日无妨。」

他瞥了她一眼,见她抱着那件大氅缩在门边,像只受惊的兔子。心里轻叹了一声,又去抱了一捆干稻草过来,在草席旁铺了个简易的窝,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晚就睡这儿,我守着门。」

柴房里的空气湿冷刺骨,沈律堂靠在门板上假寐,却听见草席那边传来异常粗重的呼吸声。他眉头猛地一跳,翻身起坐几步跨过去,昏黄灯火下,只见她小脸烧得通红,眼角眉梢都烫得惊人,身子还在不住地打寒战。

「该死,怎么烧成这样。」

他暗骂一声,想都没想便探手去摸她的额头,掌心下的滚烫像烙铁般缩得手一抖。他四下环顾,这破地方哪有半点药材,连口热水都没。他急得额头冒汗,咬牙切了牙,转身扑向角落那堆杂物,将自己平日里省吃俭用存下来换取暖炭的一小筐炭搬了出来。

「陈希涵,听着,别睡着。」

他手忙脚乱地升起一盆炭火,火星子四溅,映照着他焦急万分的脸庞。随后他将那床破旧的棉被紧了紧,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迷迷糊糊的脸。他端起那半坛子残酒,咬开盖子,仰头猛灌一口,辣得龇牙咧嘴,却只为了让自己身子热乎些,好能传点暖气给她。

「这苦头妳倒是受得,偏要在大晚上发病。」

嘴上抱怨着,动作却轻柔得不行。他在她身边坐下,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冰冷的手脚。夜深人静,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他搂着怀里滚烫的人,却觉得心里比这炭火还焦灼,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了这罪。

「怎么烫成这样……该死的,陈希涵,妳给我醒醒!」

沈律堂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他从未在戏台上展现过的慌乱。

掌心下的肌肤像是着了火,那股灼热顺着指尖一路烧进他的心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的皮囊,在此刻彻底撕裂,露出了底下那个不知所措的凡人。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在这逼仄的柴房里疯狂地搜寻,恨不得将这破屋子的每一块木板都拆了找出药来。

可这里除了发霉的稻草和落满灰蛛网的房梁,什么都没有。

风雪从门缝里钻进来,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水……得弄点水来……」

他喃喃自语,转身欲往外跑,却发现衣角被人死死拽住。

回头一看,她双眼紧闭,意识模糊,手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扣着他的衣袖。那力道不大,却让他一步都迈不开。

沈律堂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他狠狠闭了闭眼,将那股冲出去找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这大雪天的,若是让人知道陈府的大小姐躲在他戏子的柴房里,她的一世清白就毁了。

哪怕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能让她背上这样的骂名。

「我不走,我不走。」

他重新跌坐回草席上,将她连人带被狠狠揽进怀里。

他自己的手脚也是冰凉的,却试着用体温去暖她。他脱下那件单薄的内衫,露出了精壮却苍白的胸膛,随后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胸口。

肌肤相贴的那一瞬,他激灵了一下,随即便是更用力的拥抱。

「陈希涵,妳这是欠我的么?大半夜的让我这么折磨。」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烫的额顶,语气里带着纵容的无奈。

他伸手去够那半坛子老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辣得他眼角发红,却能让身子热起来。

他一边给她搓着冰凉的手脚,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唤着,像是怕一停声,她就会这么断了气。

炭盆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墙上,像是一幅扭曲的水墨画。

沈律堂感觉怀里的人颤抖得厉害,心里那股酸楚再也压不住。他想起了自己在台上唱过的那么多离别,那么多苦难,都没有此刻这般真实地疼。

「别怕,有我在。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妳顶着。」

他伸手拂开她汗湿的刘海,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滚烫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这一夜,这个平日里傲骨嶙峋的戏子,就这么赤着上身,守着一盆炭火,将这个身不由己的千金小姐,死死护在怀里,一步都不敢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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