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瘟疫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悄无声息地割断了村里几乎所有人的命。
父亲躺在土炕上,嘴唇干裂得像被火烤过,眼睛瞪得像死鱼般浑浊。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阿兰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断断续续地喘。
「兰儿……活……下去……」话没说完,人就断了气。
母亲在旁边哭得几乎晕过去。她紧紧抱着阿兰,全身发抖,却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三天后,她也跟着去了。
死的人太多,大多数人最后只草草用破席把尸体一卷,拖到后山坑里一把火全烧了。阿兰站在坑边,瘦小的身子在寒风里发抖。她瞪大眼睛,看着满坑翻滚的骨头与灰烬,甚至分辨不出哪一块属于父母。
二叔一家勉强把她收留。
从那天起,她成了家里最廉价的劳力。
「还不快去挑水!你这个小野种,吃我的喝我的,还想白养?」二婶叉着腰站在门口,藤条在手里甩得啪啪作响。
阿兰咬紧牙关,扛起比自己还高的水桶,瘦弱的肩膀立刻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她踉踉跄跄地往井边走,脚上那双破布鞋早就磨穿了底,尖锐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
堂哥堂姐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她经过,故意伸脚一绊。
阿兰整个人扑倒在地,水桶翻滚,水泼了她满身。二婶冲过来,藤条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叫你不听话!叫你笨手笨脚!」
阿兰缩成一团,牙关咬得死紧,一声不吭。她把脸埋进泥里,眼睛死死瞪着前方,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二叔一家人好吃懒做,家务农务全都压在阿兰一个人身上,冬天她穿的是堂姐穿破不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里面塞的是发霉的稻草。夏天她永远是补丁摞补丁的单衣,肩膀处总是被扁担磨出血。
饭桌上一家人欢声笑语,而她只能蹲在厨房角落,等着他们施舍剩下的冷饭残羹,常常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时邻里好心施舍点吃食也会被堂哥堂姊夺去。
十二岁那年,二叔家欠下一笔赌债。
债主带着人上门,砸了桌子又砸了碗。在二叔胳膊被拧得差点骨折前,他看向缩在角落的阿兰,忽然大喊:
「这丫头给你们抵债!你们别看她虽然瘦,但长得可清秀了!卖到青楼肯定能换不少钱!」
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停下动作,眯起眼睛看向阿兰。二婶立刻从角落冲出来附和:
「对对对,我们家穷养不起这个丫头,大爷您看看这水灵的眼睛,稍微养养肯定颇有姿色!」
「哼!行,就让那丫头来抵债!下次再敢欠钱不还,你这手就别想要了!」
刀疤壮汉手一挥,两个壮汉上前一把抓住阿兰。阿兰死死瞪着壮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三十两银子,她就被卖进了醉香楼。
进楼的第一天,老鸨捏着她的下巴,上下打量,笑得满脸横肉。
「瘦是瘦了点,但这双眼睛水灵灵的,倒也勾人。」
阿兰被关在后院的一间小黑屋里。每天有人教她怎么笑、怎么扭腰、怎么用眼神勾男人。她不肯学,就被打手按在地上用藤条狠抽。
藤条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痛。老鸨蹲在她面前,吐了一口瓜子壳,冷笑:「小贱人,不听话就打到听话为止!」
阿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在醉香楼的日子确实过得比在二叔家好,只要不反抗,至少吃得饱穿得暖。
直到十四岁那年,她最具价值的一夜。
房门被推开,第一个客人是个又胖又臭的富商。
他喘着粗气走进来,看见床上被精心打扮过的女孩,眼睛立刻亮了。
「老鸨,这小哑巴还挺水灵啊。」
阿兰死活不从,边骂边挣扎,踢伤了富商的命根,气得老鸨亲自毒打一顿,用药让她再也说不出话。
几经折腾最终仍然逃不过接客的命运。老鸨直接让人把她绑在床上,强行灌下最烈的春药。药一下去,阿兰全身像被火烧,意识开始模糊。
胖富商粗暴地撕开阿兰的衣服,像野兽一样压上来,粗鲁的报复阿兰之前的那一脚。阿兰发出破碎的呜咽,却连一句完整的「不要」都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她彻底沦为廉价妓女。
因为「不听话」的名声,楼里只把她当最便宜的货色卖。客人多是最低价的那一档——老头、乞丐、甚至一群流氓一起来。他们把她按在床上、吊在梁上、用铁链拴着脖子,像对待牲畜一样轮番上阵。
「这哑巴就是听话,怎么操都不叫。」
「哈哈,再用力点,看她那双死鱼眼能不能流点泪!」
阿兰闭上眼睛,把自己当成一块木头。
可木头毕竟不是真的木头,血还是会流,肉还是会痛。
老鸨发现她越来越「听话」后,反而更变本加厉。他们开始给她灌越来越重的春药,让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热发软,然后把她扔给更变态的客人。
因为药物让她无法清晰咬字说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彻底成了楼里的「哑巴货」。
特殊癖好的客人、喜欢用鞭子抽的客人、甚至把她当狗玩的客人,都轮到她。
日子一天比一天腐烂。
她不再反抗,也不再哭喊。客人压上来时,她只是空洞地看着屋顶的梁木,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老鸨对外宣称她是「天生哑巴」,反而成了招牌。越是这样,越有变态的客人愿意出钱,只为了看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在极致的痛苦里,终于溢出一点泪光。
阿兰已经不记得「希望」是什么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在这人间炼狱里,一天一天地腐烂。
心里最后一丝光,也彻底熄灭了。
她不再是人。
只是一块被踩在泥里、永远不会再开花的破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