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么?”黎墨问。
晚上,站在房子前,他看到院子里几颗球状的灯亮着,他的继父蹲在一边不知在弄什么。
“我在种花。”
齐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过去想拍拍黎墨的肩却又悻悻收回。他尽量让表情显得自然,“你也想念那片花海,对吗?黎墨。”
黎墨没有回答,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有一片倒影,丹凤眼,狭长的眼皮褶皱,从眼梢到眼尾,很好看的一对眼睛。
他在掩盖什么,黎墨想。他不去看男人身后的丑陋花丛,那枯死般的茎叶,他不关心继父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要说他刚才注意到什么,只有院子外几棵树根周围变得整洁一些的紫薇树。
“我回房了。”
黎墨走后,齐廖松了口气。
事情做得也差不多了,男人来到转角熄灭灯,提着工具回屋了。之后,他追着上楼的黎墨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你知道的,是槟城的那个女人。”
黎墨回头看着男人,愈发确定他在为掩盖被他撞见的事情做不必要的反常举动。
以往他不跟他说的,以往他们在诸多沉默下度过。但如今的黎墨每天都回家,或许他们的谈话次数会上升。
黎墨只是点点头,不说话,接着上楼。他关上卧室门,将染血的小刀细细擦拭干净,放进角落的箱子。
夜晚,刮风时响起门窗碰撞的噪音,房子有些旧了,不过一切都好。有细微的、紫薇树叶被吹起来的沙沙声传入他耳中。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黎墨想起那个女孩。不过眨眼的功夫,他闭上眼睛,薄唇轻轻张开,骨节分明的手上,动作戛然而止。眼睛和什么一起睁开,里面的神色依然平静,不曾变过。
他这对让母亲恨过的漂亮眼睛,为此她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她是个讨厌的疯女人,有些人愿意被她伤害。或许那不是爱,没有爱的伤害会让他心甘情愿吗?事实上他没感觉到什么,她就永远离开了他。
第二天早上,黎墨下楼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放的字条:我赶飞机,早餐在冰箱里。
看完后,他快速解决掉了早餐,收拾收拾就出门了。
锁完大门转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被一个在泥土里格格不入的东西吸引住了。
他顿了几秒,最终轻轻笑了,走到紫薇树前弯腰捡起那个东西。摊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后,黎墨忽然靠着那棵树,像初见时打电话的她一样,双眼望着天空放空。他发现了。发现了他闲时一直站在这棵树下的原因。
无力感跑了出来,从屋子里扩散到外面,成了沉默。以前在学校里,同学们都不跟他玩,没有人愿意靠近黎墨。他身上孤僻的淡漠,阴冷到无力,母亲也在喝酒时聊过,每当提到父亲的时候,黎墨就会迷茫起来——为什么过错全在父亲上?
黎墨擦拭着佛像吊坠上面的尘土。
意识到什么之后,他折回家中,走到自己的房间,把佛像藏了起来,连同那根黑色的编织绳。
下了公交车,从站台走了几百米,黎墨很快来到学校,再进入教室。
“你真准时。”同桌棠岐凑过来说,“差一点就要敲钟了。”
“嗯,路上有点事。”
“黎墨。”棠岐叫他,继而轻轻撞他的手肘,眼睛往一个地方瞟,嘴角还含着一抹笑。
黎墨往他看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坐在窗边的女生。这个女生是同班的,名字不知道是什么。
“呵呵……”棠岐轻轻地笑了笑,“你注意到她了吗?”
“没有。”黎墨收回眼,心不在焉。
“我都看出来了。她对你有意思。”棠岐小声说,“她一直在看你,上课看,下课看,放学还看。”
黎墨不说话了,扶着脑袋,拿着笔在纸上“唰唰”的写答案。
棠岐也收回心思,看到手上的题目又探着脑袋凑过来说:“快快快,借我抄抄。”
傍晚,黎墨跟同桌走出教室。
这时候学校外面依然是吵吵嚷嚷的,纵使他没想注意对面学校,耳朵里也能听到那些男孩们追赶时的叫嚷。
他承认他晚点离开学校是为了提高看到她的几率,他觉得晚点的时候能看见她。
在走向车站的路上,黎墨的眼一直有意无意地看对面的街道。
同桌悠闲地走着,没有注意到什么,“我妈妈带回来一些好吃的面包,明早我给你带个。”
“谢谢,不用麻烦。”
“没关系。”同桌咧开嘴笑着,“早点来个十分钟。”
“好。”
“那我走了。”在通往停车场的转角,同桌向他道别。
“拜拜。”“拜拜。”
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黎墨慢悠悠地走着,附近环境很好,除了稍远处的广场与挨着住宅区的后街,几乎算得上安静。
他的眼一直在对面街道。然后,他看见她了。那个女孩离他很远。
他看她晃来晃去的辫子,两条马尾辫。他看不到她的神情,他觉得她应该在笑,毕竟她笑起来很可爱。
黎墨呼吸急促起来,拉低帽子,使自己一半的面容藏在帽檐下。
两个同班女生在黎墨后面比他稍快地走着。
在经过黎墨身边时,其中一个女孩转过身体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拜拜,黎墨。”
两个女生很快走远了,好像刚才只是一场若无其事的问候。
另一边,冉箐坐上了蒋黯姐姐的车子。
蒋黯双手比划着与姐姐说明了一番,最终车子停在后街那片的大路旁边,两个孩子下了车。
“快快,开始找吊坠之前先把伞还了。”
冉箐在前方跑着,看起来急匆匆的。
从快餐店里出来后,二人开始往东边的小道跑,前方是那条河。夕阳挂在他们背后的天际,眼看着即将要落下,还不知能持续多久的光线将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大约过了几分钟,他们来到河旁的道路上。
这条河看起来也挺宽的,旁边设有栏杆,小时候——到现在,冉箐经常来这闲逛,只不过从前能垂钓的时候乐子更多。
同一时间,黎墨回到家,来到二楼的房间。
他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那条河,有两个身影在河边小道上自西边走来,动作不快,有时候会停下来在草地上蹲着交头接耳,似乎在找东西。
他来到阳台,猝不及防地看到在前方的邻居在喝茶,但是老人家没有看见他。
阳台上能看得更清楚。黎墨不管邻居会不会觉得他奇怪,视线追随着那个女孩的身影。
直到她消失后,他垂下眼睫,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他想跟在她身边,去看属于她的一切,他甚至开始幻想,走在她身旁的那个少年是自己。
“没有……这儿没有。”
走在她身旁的蒋黯挠了挠头问,“你家附近找了吗?”
“找了,前几天家里也被我翻了个遍,幸好爸妈不在家,我还没收拾嘞。”她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不见的。”
“找不到你爸妈会揍你吗?”
冉箐扶了扶额。天啊,她忘了父母就要回来了。
“完了……完了……”她欲哭无泪。
蒋黯安抚道:“好了好了,会找到的,你别灰心。”
两个人一路上找着,已经快要到住宅区这里了。
黎墨放下望远镜,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她要找的东西被他的手掌攥着。
她不会发现的。他把书扣在桌子上,垃圾篓里是一堆被撕碎的纸。
时隔半月,齐廖已经回来了。
傍晚,男人在不出意料的时间,看见去“见朋友”而外出的黎墨。
同一时间,冉箐正伸着懒腰往西边走去。
昨天吃的是速食食品,今天去吃快餐吧。这样想着,她沿着河边小道往后街的方向走去。
找佛像一事她差不多放弃了,根本没有线索,她想不起来,也找不到。路上,她又沮丧起来,期间和左唐棠通了好几通电话,两个人谈的内容差不多都是在祈祷冉箐爸妈回来晚点。
有一个身影跟在她身后。
他在跟踪她。
冉箐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而是在想自己有没有变瘦。她这段日子一直跑来跑去的,应该瘦了点吧,那可要再吃回来。
很快后街就到了。
黎墨不远不近地跟在冉箐身后,穿过几间商铺后,他看到前方的女孩走进了一家快餐店。
要不要跟进去呢?她不会认识我的,他们没见过面。但黎墨不想让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是这样,他得偷偷摸摸的延长他们见面的时间,不知为了什么。
“妈妈,我过去打个招呼,那个是我同学。”
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乖巧地朝一个女人说。
得到同意后,女孩来到黎墨身后,用拇指和食指拉了拉他的衣角,“黎墨。”
有人在叫他。
黎墨转过头来,看到一个女生挥着手朝自己说了句:“黎墨同学。好巧,在这儿遇到你。”
女孩的妈妈走过来一脸温和地看着他:“黎同学,女儿提过几次你的成绩,真是羡慕哪对父母有你这么个优秀的儿子。”
“谢谢阿姨。”
冉箐进门前,听到身后传来谈话声音。她停步后转头,只看见一个少年的背影和一对母女。
啊,是不是隔壁学校的。她翻了个白眼,那个女生从来没在学校里遇见过。
冉箐回头,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店里。
看着面前的二人离去,黎墨在对面正好看见一家西餐厅,再向餐厅二楼望去,他选择走进去。
这个地方可以观察她。他躲在二楼一处窗帘旁,他特地挑的座位,点了一份意面,开始寻找她的身影。
看见了。不过他没有太雀跃,他像在履行某种任务,某种念想,将他们拉近的契机,为了能让这事如期进行,他只能暂时这样接近她。
一会后,黎墨看见她走了出来,手中捧着饮料喝着。
他连忙去买单下楼。
跟在冉箐后面,黎墨看着她掏了半天口袋,才把电话拿出来开始打电话。
他听得模糊,她打电话的声音并不大。
此刻,一个高挑的男生走到她身边,二人的身高差很明显。黎墨认出来那张脸,是那天的少年。
黎墨仍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见她把手上的饮料递给他,不知在说着什么,然后那个少年毫不犹豫地接过,嘴唇直接含住她舌头碰到过的吸管,开始喝起来。
突然,黎墨觉得心里泛起奇怪的感觉。
“是,我不想喝了。拿去。”冉箐笑着问他,“蒋黯,你姐姐放你出来了?”
姐姐在周末就看着他学习,倒是星期里没那么严。
“不是,今天来我跟你说件事儿……”
他喝了一口青苹果汽水,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哪知冉箐过来亲他。
少年整个被吓了一跳,连忙捂着嘴唇边——她吻过的地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
“没什么。”冉箐眨了眨眼,“上次说过的要去邻居家找,你和我一起去嘛。”
蒋黯头一次觉得她在和自己撒娇,一瞬间,他就把那件本来想说的事抛到了脑后,“行行行,咱们快去。”
两人有了目的地,手拉着手开始跑,不一会就来到冉箐家附近。
首先,她走到邻居宋医生家门口查看了一番,接着沿着路线向下一家走去,最后她闲逛的路线差不多都找了个遍,可是没有发现什么。
于是二人折回来,在看到一个岔道时,冉箐连忙拉住蒋黯的手说,“去那儿看看吧,两个月前有一家人搬进来,我去过那儿。”
黎墨躲在一旁的灌木丛后,眼看着二人就要到自己家了,他依旧耐心地藏起来,等待一个时机。
在那所青瓦房子前,冉箐看见了那辆白色轿车,但没有看到人。她走向那几棵栽在路边的紫薇树,弯下腰开始找着什么。
一个突如其来的男声从头顶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齐廖有些惊讶地看着两位小访客,好奇二人是否为黎墨的同学。这样想着,男人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您好,叔叔,我们在找东西。”蒋黯上前解释着。
冉箐没有说话,擡着眼睛怯怯地朝男人看。
很快齐廖就注意到小姑娘,上前去问,“叫什么名字啊?”
齐廖已经认定他们是黎墨的同学,就想将二人的到来告诉黎墨。
蒋暗扭头去看冉箐,听到女孩说:“我是冉箐,他是蒋黯。”
“知道了,等会儿我会和他说的。你们继续找吧,他不在家。”齐廖说完,转身进屋了。
冉箐收回视线,看向其中一棵树干比其他粗点的紫薇树,她蹲下来仔细地找了一会,不过很快希望就落空了,什么都没有。
她沮丧地站起来,“找不到……呜呜……我们走吧。”
藏在暗处的黎墨明白了什么。
平常他还会跟着独自一人闲逛的冉箐,现在他退缩了。想到那件佛像,黎墨内心有点慌乱。
冉箐和蒋黯离开的时候,传来十分清晰的谈话声。黎墨听见她用带着鼻音的可爱声音说,如果找不到佛像,她的父母一定会责怪她的。
事情不能结束得太快,也不能过于凑巧。现在他想自私一次留下来的黑绳,是被黎墨视为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亲我?”蒋黯犹豫了几秒,还是问了出来。
冉箐很认真地去看他的眼睛,“我想知道有没有感觉。”
“有吗?”蒋黯与她很熟,现在没有太害羞,只是想弄明白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她垂眸,想起在中学里,她、左唐棠和蒋黯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光。
中学旁边就是广场,他们会在那片空地上奔跑,玩闹着彼此追逐。
左唐棠喜欢看日落。他们经常溜进楼顶,一边写作业一边聊天,等到夕阳最好看的时候停下来,边欣赏日落边去聊未来与心事。
“啊……”冉箐转过头看蒋黯,“对不起,不该亲你。”
蒋黯看着她,别过头说,“没关系。”
她今天没有涂口红,这段时间都没有,找佛像的事让她没有时间折腾这些。
可能因为爸爸妈妈走了,独自一个人在家,她感到有些孤单才亲蒋黯的。她也不想这样,可情绪没有被填满时她就做了。
冉箐低头看着路,发现已经到家门口了,就朝蒋黯道别。
蒋黯也和她道别,走到车站才想起来那桩重要的事还未告诉她。不过明天说也不迟。他看着天色,突然感觉这里蔓延着一种荒凉和恐怖。
黎墨看着那名少年从大道向西南方向走去,他还坚持着蹲在灌木丛后,无所事事得在那儿玩刀子。
时间过得差不多后,他就站了起来。
黎墨进屋后,看到继父坐在沙发上看着杂志。
齐廖听到继子回来的声响后,擡头道:“方才有一个……冉箐同学与蒋黯同学来过。是有什么事儿吗?”
黎墨停下了脚步。
“冉箐……是那个女孩吗?”他心神一紧,连忙问道。
“是啊。”齐廖想到那双圆润的眼眸,觉得有点特别,“小姑娘挺可爱的。”
“哦,他们啊。应该没什么事找我吧。”说完这句话,黎墨转身上楼了。
齐廖对他的态度不以为然,他没看出来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杂志,这是今早刚到的。
一道纸张掉落的轻响传来,冷不丁吓了他一跳。
男人低头一看,脚下多了张掉落的报纸,就低头去捡。
他摊开一看,报纸上的标题用粗字写了几个大字——近日发生三起命案。
男人仔细阅读起来,想到周五早上送黎墨去学校时看到的校外安保后,他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