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养她

季临今年八岁了,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祝福她:“生日快乐。”

季临脸上带起淡淡的微笑,眉梢扬起都是快乐,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蛋糕上八根蜡烛。

妈妈夸她:“好厉害。”

季临害羞地笑了。

妈妈带她出去玩,从游乐园回去了以后,她们经过了一条河。

路标告诉她这是平江。

“平、江。”季临跟着念。

母女俩个趁着黄昏还是那幺美丽又盛大的时候,在河边散步,河边的路铺上了白色的小石子,旁边是绿色的树木。

季临看到一个人坐在岸边垂钓,离她们很远的距离,旁边有很高的草。

虽然这里禁止垂钓。

以后,季临总是会喜欢来到这里散步,或者跑步,妈妈也是很支持的。

九岁的时候,还是夏天,但秋天已经提前预告了。

季临来到平江,跑完步,已经是四点。

太阳正在缓慢落山,夕阳就快要出来。

季临看着水面,水面微微荡漾,像是通向另外一个世界的镜子。

看了一会,季临有些无聊了,她站起来,脚里都是星星,她在地上踩来踩去,希望这样能让自己快点恢复过来。

不远处有一座大桥,季临看到了。

从桥的边缘走来了一个穿着西装套裙的男人,牠走到桥中,站了很久。

季临很无聊,就看着牠。

男人没有注意她,只是站在那里。

也许牠是在看风景,季临打了哈欠,看了看水面。

这里也没什幺人,人都到马路旁边的房子里、街道上,或者车子里,很快就要离开。

季临脚里的星星终于消失了,她随意看着,又看到了桥上的那个男人,站在桥中一动也不动。

季临看向牠,看着牠。

牠的西装套裙是普通的黑色,而顶部的发在她眼中就是一团黑色、长长、很小的模糊色块,有四肢,但是没有五官——她看不清楚。

季临没有那幺好的视力,她有些近视,也不爱戴眼镜。

她总感觉很麻烦。

如果没有近视就好了。

季临眼睛到男人身上,但在走神,她想到了幼儿园的时候,同学从家里带来的小熊掉进了小池子里,捞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透的,只是小熊两只黑眼睛很亮,同学看着很伤心,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扑通。

落水的声音。

在季临耳边并不是很大,还有些远。

季临清清楚楚看到半空中的男人从上面跌落到水里面。

季临吓了一跳,有些后知后觉。

水面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男人在水面奋力地挣扎,但季临就这幺呆呆地看着,也没想过要去喊人。

季临听不到男人呼救的声音,死寂的河面只有微风,男人被卷入了河肚子里面。

季临整个人都是呆呆愣愣的,脸很红,因为周围都很安静,她觉得男人是慢慢被河面吞噬的。

河有强迫症,不喜欢表面不平整,季临想到。

然后,她又盯着男人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河面很平静,太阳在西面,落下了很红的颜色在那里,有点像生病了的彩色的并不叫唤的鸟。

季临回家了,因为要按时吃饭。

“今天做了大虾,很好吃。”季临从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陈阿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妈妈说:“你喜欢就好。”

几天过后,妈妈告诉她,平江大桥有个男人自杀了。

“哦。”季临说。

“我看到了。”她吃了一口奶皮,很平常地说道,像是在谈论天气和四季。

妈妈略微惊讶地看她一眼。

季临将剩下的的奶都倒进口去。

“好看吗?”妈妈想了想,随意地问。

“没什幺特别的,”季临想了想,说,“就是和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

“这样啊。”妈妈结束了话题。

然后她对季临说:“明天天冷了,记得多穿几件。”

季临说:“好。”

季临十岁,和同学聊天,同学说起了从小到大和妈妈吵架,然后想着变成冰冷的学习机器报复她的事。

“但没有,因为她叫我吃饭了,我也刚好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同学说,“然后我去吃饭,我们说了几句跟吵架内容无关的话,就和好了。”

树的影子落在了地上,树叶的影子落到了季临的脸上和手背,季临说:“我体会不到,我和妈妈从来都没吵过一次架。”

同学不相信,认为季临是在骗她,瞪大眼睛惊呼:“不可能。”

季临也不反驳什幺,只是简单地说:“是真的。”

是真的,季临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将近十年了,从未吵过一次架。

季临也从未惹妈妈生过一次气……好吧,不如更诚实一点,这样说吧,其实是妈妈从未生季临一次气过。

即使她闯祸了搞出诸多麻烦事了,也还是一样。

同学还是不信:“是人就不可能不会发脾气的,妈妈也是人。”

“嗯,”季临说,“妈妈也是人。”

但季临没有见到过妈妈对她发脾气,就连对其她人也很少。

反正她没有见到过。

“……”季临。

季临的妈妈叫季宇珂,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

她开了一家餐饮公司,在当地还算有名。

虽然季宇珂很忙,但只要一有时间,就会陪着季临。

两人向来相处得很和谐。

可是季临现在突然就想让妈妈生气了。

因为从来没见过,她就想见。

所以她开始做一些事情试图惹恼妈妈。

比如走到大厅的时候,故意把沙发旁边柜子上的宝蓝色青瓷花瓶撞下来。

季临记得妈妈很喜欢这个花瓶。

但是妈妈知道这件事后,并没有多幺愤怒、不开心,只是耐心地告诉季临。

“下次小心就行了。”

又关心她,“没有受伤吧。”

就好像是看到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幼猫在抓挠铁板,成熟的人类不会太过计较。

正常的也就是骂几声,指责一两句,就这幺把自己的怒气发泄出去了,然后再耐心教导它。

而那些性格还算好的、立不起规矩的主人会因为它望着自己正在眨巴眨巴的黄莹莹猫眼和心虚乱晃的大尾巴纵容它这一次,直至每一次。

季临歪了一下头:“你不骂我?”

季宇珂笑了:“我为什幺要骂你啊?”

季临说:“妈妈都会教育做错事的孩子。”

“你这不是知错了吗?”季宇珂笑着说,“妈妈会教育孩子,但妈妈不会骂你。”

季临有一瞬间的心悸,之后了无踪痕。

只是简简单单一个物品损坏,对于哪怕是把大把钞票往私人飞机上洒下来的季宇珂来说可能也并不会太心疼。

因为她拥有太多。

但如果是正在扰乱她心神,触及与她切身相关的内容,以及用钱也难以得到的珍贵之物就这幺被有意损毁了,哪怕是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生气的吧。

季临就像一只猫,晚上的时候站在了妈妈的床边。

她注意着妈妈的脸,一刻也不停地看着。

妈妈和季临眉目很相似,但妈妈的脸上长了皱纹。

妈妈平静地呼吸着,闭着眼睛。

季临低下身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只与妈妈相离了几厘米。

她们呼吸着,气息不间断相融。

季临心跳微弱,思绪滑来滑去。

好像紧绷的琴弦,有什幺一触即发。

“这是在演恐怖片吗?”季临有些好笑地想,但下一秒她又抿着唇,不太理解这种好笑来自哪里。

在黑夜与悄无声息的动作之中,季临觉得无聊了。

于是她实施了她来到这里的目的。

季临推了推妈妈。

季临推的是妈妈的肩膀,妈妈的肩膀很宽,像是什幺大型猛禽在天空翱翔时的展翼,给予猎物深深的恐惧,以及幼崽不可取代的安全感。

妈妈的睡眠很浅,很快就被她推醒了。

季宇珂睁开眼睛,目光警惕,瞬间,一个弹跳,反手就将季临按在床上。

季临也并不慌张,一个翻转从她手中挣脱。

但季宇珂另外一只手又牢牢地擒住了她。

然后她们就在床上扭打了起来。

最终以季临被雌狮压在床上告终。

“妈妈,我还小。”季临并不想认输,她脸抵在床上,“很疼。”

季宇珂放开了她。

但就在下一秒,季临就又扑向了季宇珂。

然而季宇珂早有准备,一把就抓住了季临进攻的手。

季临嘴巴耷拉了下来,没精打采的样子。

季宇珂说:“你还小。”

季临还是很郁闷,在妈妈松开她后,闷闷地坐着,并不说话。

“说吧,你那幺晚,还来找我,什幺事?”季宇珂坐在她身边,心平气和地问她。

季临乖乖地说:“不让你睡觉。”

“总要有什幺事吧?”季宇珂还是在问。

“为你气你。”季临诚实地说。

季宇珂困惑地看她一眼,问:“为什幺?”

“为什幺?”季临也看她,眼睛里满是好奇,“妈妈,你为什幺不生气?”

季宇珂笑了,说:“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季临将头移过去,微微垂着,看自己的膝盖,然后又擡起,看向妈妈,摇了摇头,说:“不是的。”

“教育女儿不应该这幺纵容。”

“母亲一般来说会对女儿有期望的。”

“妈妈你对我有什幺期望吗?”

季临定定地望着妈妈。

“妈妈希望你幸福。”季宇珂认真地说,“其它的别无所求。”

“……”季临陷入了的沉默。

空气可疑地静默了。

然后——然后季临又说:“可是妈妈,你为什幺,从小到大,都没有,对我,生过,一次气。”

她说话的节奏像是打字机,眼睛牢牢地抓住妈妈脸上的表情变化。

“妈妈当然不会对你生气啦。”季宇珂说,“因为妈妈发誓,再也不会对你生气。”

“再也?”季临对一些细枝末节总是格外敏锐。

季宇珂脸上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掩饰,然后才扯着嘴巴笑了一下。

她又重复了一遍前面的话:“妈妈当然不会对你生气啦。”

“妈妈从未对你生过气。”

季临再次感到心悸,好像被什幺猛然刺了一下。

她想起了蜜蜂的尾针、墙顶玻璃碎片的尖端以学校大门顶端圆锥形的铝块。

即使有灿烂的阳光落上去,看起来还是那幺冷冰冰的。

先是平静,然后阴冷粘腻的感觉从头到脚席卷全身,紧接着不可抑制的怒气涌上心头。

季临看着妈妈,陌生感倏忽而至,她看了很久,久到季宇珂询问她:“怎幺了吗?”

尖锐的感觉却猛然消失了,像是洪水通过的峡谷,后面就是平静,一片荒芜的平静。

“没什幺。”季临摇摇头。

十一岁的时候,季临对她的新朋友说:“我感觉我的妈妈把我当成宠物养。”

新朋友诧异地看她,正想搜罗几句话,干巴巴地安慰一下,季临就又补充了她的话。

“但她并不是什幺要求严格的主人,她是那种对宠物不错、会很纵容宠物但又很烂的主人。”

这种主人从不对宠物生气,已经学会太过溺爱与老实地收拾残局。

妈妈也没有真正批评过她,哪怕是季临对妈妈说要惹她生气后,每天都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妈妈也只是淡定地安排佣人把家里打扫好,就算是之后季临持之以恒、一天也没落下地在深夜故意将正在睡觉的妈妈吵醒,她也只会无奈地说“你啊”,却从不处罚女儿。

实际上,季临觉得这是一种蔑视。

她对妈妈说:“你很傲慢啊。”

不管季临干什幺,妈妈回答她的永远都是微笑、微笑与平静的微笑。

简直就是好妈妈的典范。

因为太过完美,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不适。

季临都怀疑自己要发狂了,可她确实挺冷静的。

这些日子,她做过很多事情,考试接近满分或者是任性地交空白卷,更过分一点的就是,特意挑选那些在外人面前演得很好但辱骂过自己的男生霸凌,甚至是将牠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妈妈也都没有责怪过她一声。

季临感觉妈妈是在那种很坏的主人,自己的狗放出去咬人了也不管。

“……”季临。

季临很烦,然后季临杀了一个小男孩。

选择牠是因为她刚好看到了牠,牠穿着小碎花齐吊裙子,头发黄黄又有些卷,牠的母姨大概很宠牠,就连几千的玩具都随随便便地给牠买了。

季临见到牠的时候牠在很开心地玩布偶猫和小飞机。

小男孩看到她走过来,很热情地邀请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啊,我有你们女孩子最喜欢的遥控飞机,是宇姮的,就是那个牌子最有名气的宇姮。”

风晃晃悠悠地飘过了,卷起尘埃。

然后在很安静的黄昏之中尘埃落定了。

季临也没想到,她只是轻轻地掐了下牠的脖子,然后牠的求饶声就很轻易地同短促的呼吸一起慢慢地没了。

季临看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在路上的时候,有熟人看到了她,询问她怎幺了。

季临没有回答,一瞬间跑没影了。       “我杀了人吗?真是过分啊。”

奇怪的是,除了刚开始的惊讶,现在季临的内心很平静,甚至隐隐期待母亲知道这件事后的表情。

也许,季临也清楚,早在妈妈的养育下,自己外表虽然是人形,但内里早已成为不断扭曲变形的怪物。

不不不,或许季临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坏孩子。

季临轻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将她照得暖洋洋的。

回到家里,等了一会后,季临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后,妈妈就回来了。

天也已经黑了,天上没有星星,月亮是屎黄色的。

季临见到妈妈就抱住了她,“妈妈我好喜欢你啊。”

季临把自己杀了一个小男孩的事告诉了妈妈。

见季宇珂并不说话,季临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妈妈的手:“妈妈你那幺爱我,不会生我的气了吧。”

“怎幺会呢,妈妈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妈妈无奈地摇摇头,打了个电话给秘书,让她帮忙处理干净尾巴,然后简简单单说一句“你这孩子”就再没别的了

季临拉着妈妈的手,笑,撒娇:“我就知道妈妈最爱我了。”

“有妈妈在真的会很安心呢。”

“穿什幺衣服,做什幺事情,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都有妈妈安排。”

“甚至做错了事情也不用担心会有惩罚。”

“真的好喜欢妈妈啊,如果没有妈妈的话,我一定会饿死在外面吧。”

“谁叫你是我的女儿呢,我真是欠了你。”妈妈嘴角微微勾起,好像被季临取悦到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等待了那幺久,终于、终于啊,见到了什幺有趣的东西了。

季临屏住呼吸,时刻不停地注视着妈妈的表情。

“妈妈,无论如何都要站在我身后,为我说话,不然的话,就让世界变成烟花好了。”

季临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当然了,”这是每次都会微笑着为女儿摆平麻烦的妈妈,“妈妈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真是可怕,妈妈和女儿之间永远有一根剪不断的脐带。

大变态生小变态,两个都变态发育,相互需要着,就像爱着另外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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