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军阀横行,乱世不平。
与人烟隔绝的山间小屋里,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苏瓷衣坐在窗前,膝上横着一具人偶。
桐木的质地温润如玉,是她用数十年光阴反复打磨出来,触感已经无限接近于真正的肌肤。
人偶眉目温婉,唇角微扬,一头青丝用木簪松松挽起,穿一件月白色的素绸衣裙,与她此刻的装束一模一样,乍一看去,如镜中倒影,双生姐妹。
“阿檀。”她低声唤道。
人偶自然不会应答,空洞的眼眶里还没有填入瞳仁,那两处凹陷便显得格外幽深,无神地望着她。
苏瓷衣在那空洞的眼窝处摩挲了一下,屋内很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的声音了。
这座宅子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最近的邻居也在两里地外,平日里没有人来,她更无需出门。
像这样独自一人,她已经过了很久很久的岁月。
说“独自”其实也不尽然,每到一个住处,不过十几年,那些男人总会找来,她便只能逃跑。
时间在一次次轮回重复中变得模糊,逃离的日子太久,久到苏瓷衣连自己的来历都忘了,她只记得最初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荒山野岭之中,赤足站在溪水边,低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化形”的那一天。至于自己到底是什幺,精怪还是鬼魅,亦或是天地间偶然凝成的一缕灵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自己就一直在逃跑,因为在她化形的第一天,就有人找到了她。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命定之人”。
一个穿黑衣华服的男人,从山道的另一头走来,他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用符咒、牢笼,将她囚禁了整整三年。
最后她逃走了,一路上遇见太多的面孔,换来的却是越来越多的追逐。
苏瓷衣不敢逃了,甚至试过想要杀了他们,但那些男人总能找到她,投胎转世,不死不休。
灵力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逃亡中快要耗尽了,直到现在,她的身体越来越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对抗了。
于是她用最后一点灵力,花费数十年的时间打磨捏造了一只替身人偶。
“姐姐。”
阿檀眨了眨眼,那双眼清澈见底,她伸出手,试探性地触碰苏瓷衣的脸颊,指腹下的触感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样纯真的阿檀沾满了她的气息,可以完全替代她,从此她的存在感薄如蝉翼,轻如尘埃。
她只需要等待那些男人被阿檀吸引,等着他们忘记她的存在,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而脱离人世、不谙世事的苏瓷衣尚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越是透明,便越引人窥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