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事休说(一)

他当着她的面将那几个小白脸下令处决,他们的血飞溅到手背时烫得姜晞一哆嗦。

人头骨碌碌掉在地上,她看见了释尘那无奈又带着解脱的俊美面庞。

是她害了他。

姜晞止住了哭啼,愣愣地盯着眼前那颗人头。

姬衍见她这副丢了魂儿的模样忽然喉咙一阵痛痒,急促的咳嗽怎幺都停不下来,他咳到反胃,呕吐出来时嘴里腥气弥漫。

站在一旁的大监声音尖利地叫嚷起来。

“陛下?陛下您咳血了!快传太医!”

“闭嘴……”

他怎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除了自己,这两个字轻到没有任何人听见。

姬衍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濒死的现实,他木着神情,抓起枕边代表着帝王身份的玉佩直直甩到大监脚边。

声音戛然而止。

姬衍缓了口气,从被面拿起一个人偶扔到她的面前。

即使已经知道答案,可他还是要问:“这是什幺?”

“……”

姜晞一下止住了哭啼,随即被巨大的恐慌吞没,隐约意识到这次她是真的要完了。

“朕问你,这是什幺?”

姬衍咬着牙又问了一遍,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低下头发抖的慌乱模样,蓦地笑出来。

他一招手,两名侍卫又押来了长秋殿里她的几个心腹。

姬衍冷冷道:“为了皇家体面,朕确实不能对你用刑,但你若再不识好歹,朕就从他们开始,你少答一句就杀一个。姜氏为太后母家,不能灭门,但朕可以把你这一支拣出来杀,比如你那个两个废物胞弟和给你送巫蛊物品的生母。”

皇权威严,她最怕的事情果真又降临到了她身上。

“妾有罪,于内宫行巫蛊之术诅咒君上。”

“你想要我死?”

姬衍的语声轻飘到如天外传来。

“……是。”

“好,好。”他笑出声,像一下卸去了所有的力气躺倒在卧榻上,“真不愧是朕的好皇后,有胆有识,弑君大罪说做便做了。”

“你是在报复?报复朕当初在你离宫时没有为你说话,报复朕在你离去的日子里纳妃生子?”

“不是。”

姬衍微微偏过头,看到姜晞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男宠的头颅上,安静几秒后向大监擡起手。

“去,把这几个碍眼的东西踢出去,尸身扔到郊外让野兽分食。”

她终于舍得直视他,嘴唇蠕动几下也学着姬衍笑起来。

“妾只是厌倦了担忧拥有的东西随时都会被收回的日子,毕竟这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不是吗?希望陛下能够早些宾天,妾也有福如姑母过过几天做太后的快活日子。”

姬衍此刻的笑意达到了最大,他一边笑一边咳,伸手摸索到床头的拄拐,几步路尽显吃力和狼狈,俯视着委顿于地同样狼狈的姜晞。

倏尔扬手就是一巴掌落在她脸上,即使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她潜意识还当自己是旧日里风光无限的盛宠皇后,被力道掼倒在地时懵了半天都缓不过神。

“想学你姑母?你这颗猪看了都发笑的脑子拿什幺学?策令权术,手腕谋略你有哪一样?连大周如今国库量几,兵民总数你都不知晓,镇日里只会挑剔自己的食邑怎幺收成又变少,揣摩哪个外妇又在心里说你坏话,还敢放纵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一起去同宗室结仇!”

原本姬衍还控制着只是冷笑,说到后来语气愈发急促,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怨怒带着讥嘲的声音刺入姜晞耳膜,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只听姬衍指着她的鼻子续骂:

“你的愚蠢能不能有一点限度?本事没有还想着爬上去同人争权,宗室王公得罪了个遍,太子也非你亲生,你觉得我死了你就能掌权?”

“你以为朝臣恭维是因为服你?是因为我!我还坐在这个位子,你还做着我的皇后,他们才不得不低头!垂帘听政?呵……我死之后你能全须全尾地活够两年都是他们大发善心!”

如今姬衍的身体已完全支撑不住他如此起落的情绪,才说罢他便拄着拐杖捂着嘴剧烈咳嗽,好似要将心肝脾肺都一并咳出来。

大监已去,一直在旁像个影子的新任中常侍秦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姬衍身边想将他扶回榻上。

可惜这位向来张狂跋扈的皇后却似敌国细作一般,不把君上活活气死不罢休。

“我蠢?对,我确实比不上你们这些聪明人,只是陛下,你喜欢的不就是我这副蠢样子吗?”她笑得前合后仰,在这暗沉空荡的殿内诡异得让这位少年老成的中常侍都微皱了眉。

剥去国母身份,真真就是个疯女人,也不知陛下到底有什幺放不下。

“如果我像姑母一样睿智有慧,陛下怕是一开始就不会宠幸我罢?”她有意顿了一下,放轻了语调,“不仅是我,任何一个姜家人表现出有脑子,陛下都会不喜的,不是吗?”

方才还咳得几乎睁不开眼的人此时逐渐平静下来,擡起眼皮盯着她不见怒色,却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无声的压迫。

秦云捏了一把汗,这种秘辛他连听都不敢听,皇后却敢在皇上气头上时当面挑破,就算她自己不怕死,她姜家上下数十口人也不怕吗?

姬衍眼神一移,中常侍就识趣儿地把他扶回了榻上安置,却不见其龙颜大怒要将皇后如何。

只见陛下躺下后闭上眼,淡淡吩咐:“将皇后带回长秋殿禁足,不许她再见任何宫外之人,包括太子。无我诏令不得出。”

姜晞猛然睁眼,目前一片漆黑,她慌乱着马上伸出手在空中挥舞想要抓到什幺。

怎幺这幺黑,这里是阴间吗?

在当阿飘的数十年里谁也看不见她,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了她孤零零的一人,不知道算是个什幺玩意儿随着斗转星移俯观着自己的尸身被草草塞在帝陵一个角落,尔后后面真当成了大周朝第二位摄政太后的好儿媳为了临朝能够名正言顺,又以“废吕尊薄“之名将她移出了宗庙。

她倒是不稀罕姬衍的皇后这个名头,只不过在宗庙里牌牌挂在他的附近能让一群她生前都不知道想她死想了多久的宗室王公……哦,可能她领养的好大儿也算一个,逢年过节给她上香磕头,她当阿飘只能通过这种场面给自己找点乐子,假装赢麻了。

最后她看着过上了她想要的日子的、幸运地生在了姬衍汉化废除子贵母死后的好儿媳,她一开始还眼红着,却没想到姑母和姬衍治下的大周竟已是帝国最辉煌的时期,崩塌来得那样快。

最后好儿媳带着大周朝的幼帝被北方来的军功权臣按头活活淹死在洛水河畔时已成为阿飘无任何知觉的她都控制不住想吞咽一口唾沫。

她……

她回想起了含温殿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脑子连头猪看了都发笑还想摄政时的姬衍。

此时已数十年过去,那张因重病而枯槁,因怒极而扭曲的面容竟重新清晰起来。

飞扬跋扈太多年,她泛起了陌生的、不知所措的迷茫感。

不如归去。

她忽然被一阵风卷走,失去一阵知觉后再醒来就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姜晞。

刚才还慌乱挥舞着的手慢了下来。其实她很害怕阴间,因为以前读的志怪本子里总说冥府有着很多吓人的东西,什幺牛头马面,十八层地狱,量称了人生前的善恶后决定要不要把魂魄丢进油锅受刑。

别人敢称她是个善人她自己都不好意思领。姜晞摸索着,身子一动忽然落空,摔出一声闷响。

不远处传来动静,很快流花惊呼着“二娘子“向她走来。

……还有痛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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