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图书馆的空调运转声像是一场低频的潮汐，将室外闷热的蝉鸣隔绝在玻璃窗外。这里的空气干净、冷冽且带着淡淡的纸张酸味。
林予安坐在木质长桌的一端，他的手心微微渗汗，在素描簿的边缘留下了一圈淡色的水渍。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已经在同一个位置停顿了十分钟，始终勾勒不出完美的线条。在他的正对面，予涵正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随着思索而微微颤动，笔尖在讲义上划出的「沙沙」声，节奏快得让他心慌。
几缕发丝因为她低头的动作从耳后滑落，不安分地在她的面颊与书本间晃动。予涵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用指尖轻轻拨弄，却总是徒劳。
予安的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黑色素面发夹。那是他前几天在文具店挑选了很久，却一直找不到借口送出的东西。
「姊。」他开口，声音在极度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低沈而沙哑。
予涵擡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还带着一丝迷茫。予安隔着长桌递出发夹，两人的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交会。那一秒的触碰，对予安来说像是一场漫长的电刑，对予涵而言，却只是一次自然的承接。
「喔，谢谢。安，你总是这么细心。」予涵露出一个坦荡的微笑，随手将头发扎起，露出那截让他无法直视的、白皙而脆弱的脖颈。
这就是予安最恐惧的瞬间——她的「理所当然」。
在他的世界里，每一次对视都是一场秘密的僭越；但在她的世界里，他只是那个永远待在身边、连生理期都能帮她记住的亲弟弟。这种身分的落差，像是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透明墙。
「我去买饮料。」予安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被雨淋湿的棉花，沈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走出阅览室，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在昏暗的走廊显得有些刺眼。在那里，他看见了不知何时溜掉的小妹。
予希靠在墙边，嘴里咬着一根草莓棒棒糖，眼神玩味地盯着他。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透过他的皮囊看到他腐烂的真心。
「安，你的脸很红喔。」予希歪着头，像是一只盯上猎物的猫，「图书馆的冷气坏了吗？」
「这里很闷。」予安别过头，僵硬地按下一罐冰咖啡。
「是吗？」予希走近一步，那股甜腻的草莓味随着她的靠近而扩散开来。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频率轻声说道：「可是我刚才在后面的书架看到，你盯着大姊看的眼神，一点都不像在看姊姊耶。那种眼神……倒像是想把她藏起来，谁都不给看的那种。」
予安的手猛地一颤，铝罐从取物口掉落，「砰」地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一声惊雷。
「妳胡说什么。」他冷冷地回应，试图压制住齿缝间的颤抖。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予希咬碎了嘴里的糖，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像是在咀嚼某个人的骨头。她凑到他耳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俏皮，「放心啦，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过，安……你选了一条最辛苦的路喔。」
予安捡起那罐冰冷的咖啡，金属的冷意刺痛了他的掌心。他看着予希跑回阅览室的背影，那种轻快的姿态让他感到绝望。
他精心构筑了十七年的围墙，原来在予希眼中，早就布满了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