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公交车的轰鸣，殷京婵擡起头，从广告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低声说：“车来了。”
她转身走向站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殷夏昀。
“你不走吗？”
殷夏昀还站在广告牌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
他眼中那层阴翳般的东西从眼底浮上来，遮住了所有的光。他的眼睛变得很黑，很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映不出任何倒影。可偏偏他的嘴角还微微翘着，露出一点虎牙尖，看起来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弟弟。
雨水打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打得半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而结实的身体线条。
他笑了笑，从广告牌后面走出来，接过她手里的伞，替她撑着。
“走啊。”
公交车里人不多。
殷京婵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搁在身旁的空座上。殷夏昀跟上来，很自然地把书包拿开，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公交车缓缓启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痕迹。殷京婵扭头看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虚幻。
她的手指还攥着殷夏昀的外套领口。
校服外套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大衣，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她半只手。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指尖被雨水浸得微微泛红。
殷夏昀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侧脸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姐姐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姐姐的嘴唇抿着，唇色是很淡很淡的粉，像春天的樱花瓣。
殷京婵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落在被雨水模糊了的城市上。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路边的一个广告灯箱。灯箱上播放着新闻快讯，红色的字幕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明成高中附近发生恶性伤人事件，警方已介入调查，请市民注意安全。”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从手心蔓延开来。
怎幺回事？怎幺可能。前四次重生里，明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条新闻。
这是变数吗？这个世界上出现了变数。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知道。
当剧本开始改变的时候，龙套演员的命运就不再是注定的了。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活下来，也许意味着她会死得更快，自己将无法预判，也无法准备。
“怎幺了？”殷夏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殷京婵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转头看向殷夏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没什幺，”她犹豫地说，“就是有点担心今天的开学。”
殷夏昀支着下巴看她。
他知道殷京婵在撒谎。
他能从任何方面里看出她在撒谎，不管是下意识感知到危险的小动作，还是眼底那层比平时更厚的水雾。他不会拆穿她。
殷夏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让她掐进掌心的指甲松开。
“别紧张，”他语气懒洋洋的说，“开学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殷京婵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慌张是多幺浅显易懂，她感受到握着自己手的力道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就看到他若无其事地靠回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
“下一站，明成高中。”机械女声在车厢内响起。
殷京婵站起身，把殷夏昀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还给你。”
殷夏昀接过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他看着果断起身的单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松开她的手。
他想再握一次。
公交车停稳，殷京婵踏下车门的那一瞬间，雨水立刻扑面而来。她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中撑开一小片庇护，但她走得很快，裙摆被雨水打湿，鞋子里也灌进了水，她都没有停下来。
她只是想离殷夏昀远一点。
她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手，这让她有种被大型猛兽或是猛禽盯上的错觉，这很危险。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校门口的值周老师撑着伞在检查校牌，殷京婵从口袋里掏出校牌戴上，动作十分熟练。
“高二（3）班，殷京婵。”值周老师扫了一眼她的校牌，又看向她身后的殷夏昀，“高一（7）班，殷夏昀。姐弟一起上学吗？”
殷京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殷夏昀倒是乖巧地笑了笑：“是啊，老师。”
“快进去吧，雨大了。”
殷京婵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走去。她的步伐很快，殷夏昀被落下了好几步，她也没有放慢脚步。
殷夏昀追了几步，忽然停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校门口告示栏上，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通知：「近期校园周边治安事件频发，请同学们放学后结伴而行，勿在校外逗留。」
那张崭新的通知右下角，赫然盖着「SC集团」的猩红印章。
他眯了眯眼，擡脚跟了上去。
雨丝落在殷京婵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眨了眨眼，雨珠顺着睫毛滑下来，像眼泪，又不是眼泪。
走进教学楼后雨水的声音突然变小了，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空旷而清冷。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伞掉在脚边，伞面上的雨水顺着地面蔓延开，浸湿了她的裙摆和袜子。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她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
这是她第五次重生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假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可她不想再死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殷京婵擡起头，迅速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撑着墙站起来，捡起伞，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恐惧和眼泪全部吞回肚子里。
她的眼神飘向窗外，蓦地看到校门口停着几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窗玻璃反射着冰冷的光，车身贴着熟悉，令人胆寒的标志。
明成高中的走廊总是很吵。
殷京婵穿过人群，肩膀微收，步伐不快不慢。她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存在感低到有人甚至会在她经过后才后知后觉地回头。
“殷京婵同学？”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班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表情有些疑惑：“我刚才叫你两次了。”
“抱歉，”殷京婵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说，“我在想事情。”
班长没有追问，只是把表格递给她：“新学期的个人信息确认表，今天放学之前交。”
“好的。”
她接过表格，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注意到班长胸前的徽章换成了SC集团的新标志，盾牌和交叉的枪管，金属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这个徽章……”殷京婵看着它，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之前好像没有见过？”
“哦，这个。”班长低头看了一眼，“SC集团新发的，所有学生会成员都要佩戴。说是为了加强校园安全管理。”
殷京婵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班长的徽章背面有一串极小的编号，刻得太规整，不像是普通纪念品，更像是某种身份标识。
她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靠窗第四排，不前不后，不左不右。她花了很多个早晨才选定的位置，能看见走廊的情况，第一时间察觉有人进来，又不会太靠近门口引起注意。
窗外是明成高中的主操场，远处是五校联盟的界碑。
殷京婵的视线落在那块界碑上，界碑后面是银星国际的方向，再往东是海松私立，往西是黑岩工业，往南是月城艺高。四所学校像一只张开的手掌，而明成高中被攥在掌心。
她曾经用两次死亡的时间才弄清楚这五所学校之间的关系。
明成东侧是银星国际学校。
——这里的学生大多来自国内外富裕家庭，有些家族是跨国企业掌舵人，有些则是新晋富豪，这些人在这所光鲜亮丽的学校里展露出极大的阶级差异。而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是某些低调却背景深厚的神秘继承者们。
西侧坐落着海松私立高中。
——通常来自那些名声显赫且备受瞩目的“好孩子”。他们的父母是政客、法官、财团继承人，甚至是从未在新闻上露面，却能在暗处操纵整个行业的人物。在这座精心打造的象牙塔里，支配者藏匿在阴影之下。
南边是黑岩工业高中。
——显而易见，以打架斗殴进行等级划分的方式闻名，完全奉行丛林法则。统治者垄断了校内所有“生意”，香烟、酒精、甚至是某些违禁药物。执行者由被退学的“前黑岩生”组成，专门在校外伏击落单的学生。其中不乏独狼，不加入任何团体，纯粹靠狠劲活下来的疯子。
而北面的月城艺高。
——这所学校不像其他四所那样声名显赫，却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存在感。前几世的记忆里，关于月城艺高的片段总是模糊不清，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关键部分。偶尔会有几个名字在校园论坛上昙花一现，但奇怪的是，这些传闻总会在半天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简单来讲，SC集团控制着明成高中，但银星国际背后是国内外财团，海松私立有传媒帝国撑腰，黑岩工业是重工世家，月城艺高大概和娱乐巨头有所牵连。
五股势力彼此制衡，又相互渗透，像五条毒蛇咬住彼此的尾巴，谁也不敢先松口。
而她，只是这条蛇环中央的一只蚂蚁。
“殷京婵同学。”
她回过神，班主任林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
“新学期开始前，有个通知要宣布。”林老师推了推眼镜，“由于近期校园周边治安事件，学校决定加强安保措施。所有学生放学后必须乘坐校车或由家长接送，禁止单独离校。”
教室里响起窸窣的抱怨声。
林老师提高音量：“这是SC集团的最新规定，违反者将受到处分。”
抱怨声像被刀切断一样消失了。
殷京婵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不对，果然已经发生变数了，她最害怕的东西。
她太清楚自己在这个所有人都是棋手的局里，她连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道划痕，谁都不会注意到，但谁都可以随手抹掉。
“现在请班长分发新的学生证。”林老师示意班长上前，“这些卡片内置定位芯片，请随身携带。”
定位芯片。
殷京婵的睫毛颤了颤，猛地擡头。
班长走到她桌前，递过卡片。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卡片边缘，摸到了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凸点。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卡片收进口袋，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擡起头，对班长露出一个安全微笑。
班长愣了一瞬。这个笑容实在太治愈了，尾音里青涩的甜不经意地勾了一下人的耳膜。
“不……不客气。”班长说，声音有些发紧，快步走向下一个同学。
殷京婵没有注意到班长的异样。
她只是在想：定位芯片，加强安保，新的徽章。这些前四次都没有出现过。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什幺，还是有什幺事情正在发生，而她恰好被卷进了风暴的边缘？
下课铃响了。
她立刻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无声无息地朝图书馆的方向移动。走到三楼转角时，她停下来，侧身让一个抱着一摞书的男生先过。
“谢谢。”男生匆匆说。
“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软，男生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只看到了一个瘦削的背影，黑发齐肩，校服勾勒出少女的腰身，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男生摸了摸耳朵，发现那里有点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