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房卡

他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上的淤青是紫色的,嘴角有一道裂口,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色的线,但他的眼神很温柔。

“小叔疼不疼?”林粤粤凑了上去,林霄宴身上的伤的对她来说已经是见怪不怪,但每一次有新伤,她心里总是特别不好受。

林霄宴怕她担心,扯出了个笑容,那个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他不去擦:“不疼。小叔不疼。”

他朝她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腿:“来,坐这儿。”

她爬上窗台,坐在他腿上,后背靠着他赤裸的胸口。

他的胸口很热,心跳很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擂台上读秒的声音。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粤粤。”

“嗯?”

“你再等等,等小叔混出名堂,我一定把赛坤抢走大哥的产业全部夺回来。”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像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

“小叔……一定会照顾好你。”

林粤粤的爸爸和林霄宴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从自己的哥哥死了,他被迫一夜长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着窗台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大的那个浑身是伤,小的那个瘦得像只猫。两个人在深夜里依偎在一起,像两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根扎在同一个地方,谁也离不开谁。

后来,林霄宴真的做到了。

他回到林家,用拳头、用脑子、用命,一步一步把林赛坤手里的产业夺回来。

他穿上了西装,戴上了金丝框眼镜,把曾经在擂台上沾满血的手洗干净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斯文的、体面的、有身份的人。

他把林粤粤接到大房子里住,给她请最好的老师,买最好的衣服,让她过上大小姐的日子。

他说,粤粤,你以前受的苦,小叔都记着。以后谁也不能再让你受苦。

但他也变了。

他不打拳了,他不提过去的事了。他把那些年在擂台上留下的伤疤藏在西装下面,把狠戾的眼神藏在金丝框眼镜后面的阴影里。

他会笑着说,小叔现在是个斯文人了,斯文人不动拳头。

可是林粤粤记得。

她记得他满身是伤坐在窗台上的样子。

记得他从短裤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塞进她手里的样子。

记得他每次赢了比赛之后,站在擂台中央,朝台下看、朝她看的样子。

那个在擂台上拼命的男人,才是她认识的林霄宴。

而不是现在这个穿着定制西装、戴着金丝框眼镜、搂着不同女人回家的林霄宴。

“怎幺样?”

金妲的声音把林粤粤从回忆里拽出来。

她靠在沙发上,一条手臂搭在靠背上,手指间夹着烟,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附近,但她没在意。

金妲看着林粤粤,眼神里带着一种得意的、邀功的笑意。

“是不是很像?”

林粤粤没说话,她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烟头在玻璃缸底碾了两下,最后一点火星灭了,一缕青烟从烟灰缸里升起来,在射灯的光柱里扭曲、消散。

她的目光回到擂台上。

祖赫已经回到了角落的塑料凳上,他在拆绷带,白色的绷带从他手指上一圈一圈地退下来,露出下面的皮肤,指节上的皮磨破了,露出嫩红色的肉,手腕上有一道被拳套搭扣勒出来的红痕,掌心有几个老茧,茧子的边缘发白、起皮。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和缠绷带的时候一样。

他把拆下来的绷带卷好,塞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然后从凳子下面拿出一件灰色的T恤,套在身上,T恤很旧,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袖口的线头拖出来几根,胸口的印花已经龟裂、剥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从擂台边缘翻下来,动作干脆利落,他穿过人群。

拳击场管拿出两大钞票塞进他手里,他接过钞票,直接往兜里一揣,拍了拍场管的肩,示意下一次都拳继续叫他。

随后看着出口的方向,脚步不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身影消失在隔音门后面。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骂骂咧咧地数着输掉的钱,有人搂着穿吊带裙的女人往楼上走,有人还在喝酒,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清脆又空洞。

包厢里安静下来。

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棱角完全消失,变成几块不规则的透明小方块,浮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杯壁上的水珠汇成一道道水流,在杯垫上积了一小摊水,杯垫的边缘被水浸透,颜色变深,开始卷曲。

金妲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白色的信封,正面印着烫金的酒店logo,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用食指推到林粤粤面前。

信封在玻璃台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林粤粤的手边。金妲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事情我都安排好了。”金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用谢”的随意。

“有人会把他送到酒店,干净、安全,不会留下什幺麻烦。”

她的目光从信封移到林粤粤脸上,又移回擂台,最后落在林粤粤的侧脸上。

“没办法跟原版在一起,那就……”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笑容里有调侃,有同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找个平替先泄泄火。”

林粤粤的手指搭在信封上。

信封的纸质很好,厚实、光滑,指尖能感觉到烫金logo的凸起纹路。她低头看了一眼。

华锦酒店,总统套房,房号是1808。

她没有说话。

脑海里闪过的画面是昨晚林霄宴搂着阮玲的腰走上楼梯,阮玲回头看她那一眼,嘴角的弧度,眼底的得意。

然后是更早的,另一个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从林霄宴的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林粤粤的时候笑了一下,说“早”。

再往前,又一个女人,穿着林霄宴的白衬衫,衬衫下摆刚刚盖住大腿根,光着脚站在地砖上,煮咖啡。

一个接一个。

像走马灯。

林粤粤把信封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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