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凯,今年28岁,一个标准的「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好」的人。
从小在乡下长大,家里是三代同堂的老厝,外公早逝,外婆把我拉拔大。我家是酿酒的 但我没天份和毅力 ,哥大哥是这方面天才 ,二姐画画厉害,我……也不知我有什么优秀的地方。我小时候最常做的事,就是蹲在外婆的菜园旁边,看她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拔草、浇水,然后听她碎念:「阿凯啊,将来要出息,聚个漂亮老婆。」
我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想:出息是什么?能吃饱饭、让外婆不用再种菜就好了。
19岁那年,我考上台北一所还算可以的私立大学,念的是最热门也最没出路的「企业管理」。毕业后进了一家中小型贸易公司,工作内容大概就是:接电话、回email、被老板骂、加班到半夜、领最普通的薪水,然后重复。
偶尔出差去中国或东南亚,住最便宜的商务旅馆,吃7-11便当,觉得自己好像很忙、很有成就感。
长相?普通。身高172公分,不胖不瘦,脸上没痘也没特别帅的五官,笑起来有酒窝,但因为很少笑,所以酒窝也没什么人发现。
头发剪得很短,因为懒得整理,衣服永远是Uniqlo基本款加一件公司发的POLO衫。唯一能让我稍微挺胸的,就是去三温暖的时候,技师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小声说:「哇……先生你这个……真的很大耶。」
我每次都尴尬到想钻地洞,却又偷偷觉得爽。至少在这方面,我不是「普通」。
感情史上更惨。交往过两个女生。第一个是大学同学,谈了两年,她说我太闷、太没情趣,最后因为我「那方面虽然大,但其他都太平凡」而分手。
第二个是公司同事,交往一年半,她劈腿了业务部一个会讲英文、会开BMW的业务经理。分手那天她哭得很伤心,说对不起,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我连被劈腿的资格,都只是因为「太普通」。
分手后我就成了单身狗。每天牛马上班,下班回家打电动、看YouTube、吃泡面,假日睡到中午,然后去健身房举铁两小时,回家继续躺平。朋友圈越来越小,LINE群组里的讯息从「周末去哪玩」变成「谁要加班」,再变成「已读不回」。
外婆过世的那天,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请了五天年假——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一次请这么多天——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里面塞了五包卫生纸(怕哭)、六罐啤酒(怕睡不着)、一件外婆以前织给我的旧毛衣,和一堆没用的小东西。
坐了五个小时的客运,窗外从高楼大厦变成高速公路,再变成熟悉的稻田和槟榔树,我鼻子酸得厉害,却硬是忍住没掉眼泪。
一个28岁、号称「三温暖技师认证巨砲」的男人,在国光号上哭成一团,实在太丢脸了。
回到村子,葬礼办得很简单。
外婆生前最爱的凤梨酥、米酒、卤肉饭都摆满供桌。我机械式地烧纸、磕头、回人家「谢谢来帮忙」,脑袋却像坏掉的电风扇,转啊转,什么都想不起来。
美樱第一天就来了。
她穿着素净的黑色长裙,头发盘起,站在灵堂角落,手里握着一束白菊。当我擡头看到她时,她已经哭红了眼眶,肩膀微微颤抖。
外婆生前最疼她,小时候只要我被外婆骂,美樱就会跑来陪我蹲在门口罚站,两个人一起偷吃外婆藏起来的凤梨酥,然后被抓包再一起挨骂。外婆总说:「美樱是阿凯的小媳妇,将来要帮我照顾这笨孙子。」
结果现在,外婆走了,哭得最凶的反而是她。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包卫生纸,小声说:「妳哭成这样,外婆在天上看到会骂我没用,没把妳照顾好。」
她接过纸,却还是抽抽噎噎,声音闷闷的:「阿婆……她每次看到我都塞糖给我,说我太瘦……我怎么会不哭……」
我尴尬地拍拍她背,像小时候她跌倒我哄她那样,「好了好了,妳再哭我也要跟着哭了。到时候两个孝子一起哭成狗,村里的人会以为我们在比赛。」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带着鼻音瞪我:「你才哭成狗。」
那一刻,灵堂里的香烛味、哭声、诵经声好像都远了,只剩我们两个,像回到了十几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