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成为夫妻之前

你的家族并非一般建制之下的贵族。

你平民出身的税务官祖父三十年前因功获封伯爵爵位,得到一块夹在各大贵族封地间的细碎领地。对胸怀大志的人来说这或许是跻身名流之列的踏板,对你祖父来说则是天上掉下来的麻烦。

贵族大致上分为两派:世袭的古老家族与经商有成的新兴家族,而这两派的水火不容是众所皆知的。为了钱、权力、荣誉,你看不起我看不起你,却又互相觊觎彼此拥有的事物,最终谁也离不开谁。

尔虞我诈的角力中,最异质的就是你们这种由其他理由得到爵位的人。

没有话语权,倒楣点一不小心就变成斗争中的炮灰。

大多数人会依附其他根系较深的家族,交出主权,成为衬托鲜花的绿叶,换取安稳的人生。有理想的人反过来利用这第三者的身分与规则,跟上位者进行博弈,谋夺一份更有出路的未来。

你祖父哪都没选,自顾自走出第三条路。

他优先处理了棘手的领地:那块破碎领地多是被其他封地舍弃的边边角角所拼凑的,领民生活不易,组成也相当复杂。

他借官职之便,咨询土地监察官了解当地民情,而后与领民们见上一面,自掏腰包陆陆续续协议了不少产业计划,其中幸运成功了几项,成为后来领民们生存的根本。

比起在领地问题上的细腻手腕,你祖父在上流社会反而采取随波逐流的随意态度。除了必要的大型宴会,他不特别热衷参加其他场合,有人邀请很好,没人邀在家种花也自得其乐。

对此家族内有些小伙子颇有微词,认为你祖父浪费了大好机会,你祖父不以为然,他只负责承担贵族的责任与义务。

『反正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就这样了,要获得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去努力。』

拜你祖父这句话所赐,一时间有许多人野心勃勃地想藉名头挑战上流社交圈,一颗颗滚烫的心丢进池子里,被冰冷的阶级差距与嘲弄变回一颗颗石子,灰溜溜的滚回市井。

短短的几年,萨尔泰伯爵的名字沉没在失去兴趣的目光中,与其他失去光辉的家名并在一块。

后来你的父亲承袭家业,他传承祖父的意志,做一个最基本的伯爵,日子就这么凑合的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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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一场皇家主持的酒会。基于展示皇家肚量与财力的目的,所有王都挂得上名号的贵族都收到了邀请函。

身为卡尔特侯爵家家主,国王爱用的剑与背景板,他理所当然的拥有一个最靠近王族的站位,络绎不绝的人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奉承攀谈,平常有着各自嘴脸的大贵族,这会儿都卯足全力,力求获得国王的下一个青睐。

奥斯平静的注视着一切。最近的各地气候十分糟糕,让他多了许多急待处理的突发事务,他甚至在计划亲自回去侯爵领一趟。皇家酒会推迟了他的行程,他只得按奈倦意站在国王身后,应付着偶尔朝他这头溢出的人群,边借着身高优势在间隙走神放空。

——不是他特别想留意你,而是当多数人都沉浸在难得的场合热络社交,连壁花都知道要三两成群,你却独自一人站在桌边物色琳瑯满目的餐点,实在有些过于醒目。

目光不自觉停驻几次,索性留在你身上。

他就这么看着你端着盘子,来回巡过厅中所有放置食物的长桌,并在品尝完最后一道菜品后瞇起眼抿紧了唇。

是觉得不好吃吧?

奥斯莞尔,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吃过那些桌上的食物,印象中不怎么样。

这种挥霍奢华的场合,食物与装饰的花束没什么不同,通常都是事前大量制作才摆上台面,经过这么长时间,再好的食材与手艺都挽救不了凋零的味道。

华丽也好、澎湃也好,都是点缀上位者而存在,等待价值耗尽便会被丢弃。

不过,酒就不一样了。作为晃荡指间迷惑人心的液体,酒的品质与种类可是下了血本,还配给了专门的酒侍。可惜你没有这个打算,平复心情后便放下盘子,站回墙边,两手交握腹上,继续当一朵称职的壁花。

明明也没什么好看的,奥斯却没有移开目光,直到酒会结束,你被你父亲接走为止。

奥斯后来在书房的羊皮纸上了解了你来自萨尔泰伯爵家,是现任家主的独女,以及其他与你有关的事。

那几张纸被他轻轻放进了胡桃木的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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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你祖父相处的时间不长,这不影响你对他的敬仰。

你小时候最喜欢牵着那只带有厚重笔茧的无名指,跟在微微弓身的背影旁探索世界。你的价值观承袭了祖父,务实、正直,只做必须做以及想做的事。

独生女身兼下一代家主继承人的你很小就开始参与家族事务,巡访领地、培养礼仪、维持爱好,以及那一分基本而不过多的贵族社交。连你的父亲都感叹过你与你祖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时的父亲边摇头感叹,边笑着用手背碰碰你的脸颊。

不好吗?你询问父亲。

这是你想成为的样子啊,既然你不曾感到迷惘,好或不好也就没那么重要了。父亲坐回椅子上,继续关注手里的钓竿。

那天天气不好,过不久便下起雨,雨势慢慢磅礡,母亲带着仆从和雨伞匆匆来到。

这就回去了?你被打断了兴致,有些沮丧。

对啊,真是可惜。你父亲倒是没多留恋,撑过母亲手里的伞,拍拍你盖在夹克下的脑袋。

没关系,回家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呢。下次再来就好,待会儿先去壁炉前烤个火怎么样?再喝上一杯甜甜暖暖的热可可!母亲用空出的手替你擦拭脸颊。

听起来很不错,你心情很快的变好了。

——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即将拥有的责任、自己想要的未来与生活,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至少下次雨来的时候,你能为自己撑起那把过得去、又合你心意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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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你因为恶劣天候带来的财务麻烦忙得团团转。上头那群大贵族却不知道吃错什么药,连续发出两封你无从推却的邀请函。

你挺着背脊在时间尽头当满两场壁花,勉强打起精神准备回去继续挑灯奋战,一不留神被某个暴发户男爵在阳台缠上。

这位男爵相当有名,不太好的那种有名。曾在古董买卖上赚了不少钱,总挺着一颗圆滚滚的肚子招摇过市,你私下称呼他为马铃薯男爵。

马铃薯男爵似乎对你做过身家调查,他轻挑的称呼你的名字,接着我行我素的开始了对萨尔泰伯爵家的批判。

你面无波澜的盯着他,洗耳恭听,看他究竟想编出什么花来。

「说到这你也明白,你们空占着伯爵名头却毫无作为是多么暴殄天物啊,不过你该为你今天遇到我感到荣幸,这是上帝的旨意!」

说到高亢处,马铃薯男爵回身,双手朝向夜空,手指上镶嵌的宝石让他变成了一颗华丽的马铃薯。

「为了我们两方家族的圆满诞生的奇迹!我的财富能拯救你领地的困难,这只需要你用一个小小的伯爵之位交换,也就是成为我的妻子。如何?非常划算的一笔买卖吧。」

见过蠢蛋,没见过这么自恋的蠢蛋,你合理怀疑马铃薯男爵脑袋里也是满满的马铃薯。

你堆起制式笑容,屈膝一礼。

「您的指教我铭记在心。不过我们萨尔泰家的家事就不需要外人操心了,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我还有事情先失陪了。」

正要转身离开,后头传来马铃薯男爵气急败坏的大叫,他的沙盘里或许没推演到你的拒绝。

「老萨尔泰无能就算了,你们难道还想贯彻这份无能,置领民于水火之中吗?!」

你停住脚步,再一次回头。

「是谁允许你用如此傲慢无礼的方式称呼我的祖父?马路狄什男爵?」

你的声音回荡在风中,没有吹散,直直落下来砸破空气。

马路狄什男爵被你陡然改变的脸色震在原地,他不自觉的被你的气势逼退两步,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被你温和无害的外表蒙骗,以为你可以任人把玩操控。

「祖父大人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您来开口。至于将爵位看做商品肆意贬低……我可以理解为您对国王陛下赐下的封号有所不满吗?」

「不……我……怎么会……」感觉到周围的视线聚集过来,马路狄什男爵冷汗直冒,结结巴巴的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以名誉起誓向我祖父道歉。刚才的话我会当做今晚风太大什么都没听见。」

你直视他闪躲的双眼,一分不移的盯着那光鲜皮囊下的意图与贪恶。

「——您意下如何?」

马路狄什男爵捏紧用来擦拭汗水的手帕,牙关几乎咬碎,背脊一点一点陷下去。

「我…黍尼…马路狄什......以马路狄什家之名,为我的出言不逊向老……」

「老?」你微笑重复。

「不!呃、怎么会是老!向…向…先代萨尔泰伯爵致上歉意……」

「真高兴您是个明事理的人,马路狄什男爵。希望您不要把今晚的插曲放在心上,不过有些东西还是谨记在心比较好。」

说完,你没有再去看马铃薯男爵,暗暗叹了口气,工作没做完还被人踩了底线,发了一顿原本不用发的脾气,肚子还很饿。

你这次学乖了没去碰桌上的食物,把他们当作特别的装饰品。

希望回去可以喝上一杯热奶茶,有三明治就更好了。你在心里落下期盼,朝远处关注的人们示意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宴会厅,你不知道的是,有几道目光在你离开之后仍迟迟没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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