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热得像个火炉,人声鼎沸,嘈杂的声音闷在一起,混着孜然的香味,这是沈确喜欢的热闹,接地气。
啤酒瓶的外壁上凝着一层冰凉的水珠,顺着桌面慢慢淌下来。
她忽然开了口,东张西望,神秘兮兮的。
“程程,你相信这个世界有奥特曼吗?”
李易程擡头。
他看见沈确的脸有点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还攥着半杯啤酒,整个人看上去就不太正常。
虽然李易程知道她这人偶尔会犯病,脑回路也时常跑偏,但一开口就问奥特曼,还是把他问得有点措手不及。
他咽下一块五花肉,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怎幺,你看见他打怪兽了?”
沈确“啧”了一声,眉头都皱起来,嫌他不够严肃。
“诶呀,”她往前倾了倾,“我就问你信不信嘛。”
李易程这下是真看出不对劲了。
她平时胡说八道归胡说八道,但眼下这副样子,分明不是单纯故意找茬逗他。她眼睛亮得像藏了不得了的小秘密,人也明显浮着,那点儿兴奋劲都呼之欲出了。
他眯了眯眼,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你……”他试探着问,“中彩票了?”
“比那还离谱。”
李易程更警觉了:“你升官发财了?”
“没有。”
“那你干嘛了?”
沈确抿了口酒,像是想压一压嘴角,可那点笑意压了半天,还是从眼睛里溜出来。她低头盯着杯子,过了几秒,才故作镇定地开口。
“我谈恋爱了。”
李易程:“……”
良久,他终于给了点反应。
“哇……塞……”
他从一堆烧烤签子中腾出手来,拍了拍,但更像是拍去手上面的烧烤料,话说得也含糊不清。
沈确相当不满意他就这点反响。
她也腾出手来,拿出手机,点开搜索栏,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到李易程面前。
“哝,你自己看。”
李易程低头瞟了一眼。
他的目光顿住了。
蓝白渐变底的照片,底下的名字虽不认识,但那职位写得很清楚,教育背景、年份、地名、单位……一行行整齐地排列着。
李易程没说话。
又往下划了一下。
再划一下。
空气静了大概有三秒。
沈确抱着啤酒杯,坐在对面看着他,其实她心里也有点忐忑不安。她早就想跟朋友说这事了,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更不敢在事情还八字没一撇的时候说。
正好今日良辰美景,好酒好菜,吉星高照,她觉得是个不错的时机。
李易程终于擡起头。
“我要不要带你去宛平南路看看?”他说。
“……?”
沈确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就是要挥手砍过去,但这是公共场所,她忍住了。
“你什幺意思?!”
她压低声音,气急:“你看不起谁呢?”
“是你先跟我开玩笑的!”
李易程拿起手机,指给她看:“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奥特曼打怪兽他信了就信了,就当是她开了阴阳眼,但手机上那个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李易程都快气笑了,又问:“你那手机信号能穿透天庭啊?”
他还要再说几句,毕竟他这颗每天忙得死去活来的脆弱心脏,还是没办法经受住这样的惊悚笑话。
他摁了摁鼻梁,看过去。
沈确没有笑。
她的表情,甚至称得上严肃、认真、一本正经。
还有一丝莫名的慈爱。
李易程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只觉得四周都静了下来。
“你……说的是真的……?”
沈确面无表情。
“我骗你干嘛?”
眼前的沈确,手机上的照片,李易程的眼神来回在这两个人之间转圈,明明是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两位,可偏偏在这一会儿的功夫,一齐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李易程忽然有点头晕。
“你们怎幺认识的?”
“怎幺就在一起了?”
“什幺时候的事?”
“他图你什幺?”
最后一句就过分了。
沈确忍无可忍:“你有病吧?”
“我说真的!”
李易程眉头都拧起来了,“不是我损你啊,我是说他,就是他这个、这个——”他手在空中乱比划了两下,最后又只能落回那句最朴素的话。
“这也太吓人了吧!”
沈确抱着杯子,听见这话,居然还挺认真地想了一下。
然后她擡头,慢吞吞地说:“所以我才问你信不信奥特曼嘛。”
李易程一时说不出别的话了。
他还在同自己的理智做最后的较量,荒谬与事实在打架,他又擡眼,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沈确。
自从她辞职,两个人也是好久没这幺痛痛快快地在一起吃饭聊天了,他掰着指头往前数,这样的好日子,都要在两个人大学的时候了。那时她也谈了个恋爱,就是最后结局不好。
工作,加班,辞职,又熬着身子去上班,如今她闲下来,再一见面。李易程只觉得,她现在比之前好多了。
“好吧。”
他叹气。
“行啊沈确,藏得够深啊。”
沈确没听懂:“啊?”
“啊什幺啊?多久了?现在才跟我说?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沈确被他这一通控诉砸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小声道:“也没有很久吧……”
“放屁。”李易程一脸看穿她,“看你刚才那个‘奥特曼降临地球’的表情,就知道绝对不是今天刚开始的。”
沈确低头笑了一下,没接。
李易程越想越觉得不平衡,往椅背上一靠,又问:“你跟鸣玉说了没?”
“没。”
“为什幺?”
毕竟钟鸣玉也是他们的好朋友,三个人好得跟哈利波特三人组一样,这幺大的事不说,实在说不过去。
沈确却很平静,甚至像早就想好了理由,咬着吸管,慢悠悠地说:“因为她只会问我对方性能力好不好。”
还真别说,像是她能问出来的问题。
李易程沉默了两秒。
然后,非常明显地来了兴趣。
“哦?”他往前凑了凑,眼睛都亮了一点,“所以好不好?”
沈确:“?”
这种不着调会传染吗?
李易程之前多腼腆的一男孩啊,可惜世事艰辛,蹉跎至此。
“李易程,我看你也需要去宛平南路看一看。”
他大笑。
“好朋友关心一下你的生活质量,不行吗?”
沈确翻了个白眼,把烤串塞给他:“赶紧吃吧,少问这些有的没的。”
李易程了解她,以他之见,这不是“有的没的”,而是板上钉钉的“没的没的”,毕竟沈确这人,闹是闹了点,脸皮却薄得很,跟窗户纸一样。
但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个要紧的。
“诶,那你……”
李易程往前倾了倾,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
“你跟你妈妈——说了没?”
这话一出来,沈确才是愣住了。
李易程眼睁睁看着她脸上刚刚那点矜持的害羞,像被人“啪”一下按灭了。
他想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没说?”他试探着问。
沈确不吭声。
“不是吧,你真没说?”
沈确还是不吭声,只稍稍擡了擡眼,又赶快低下去,拿起啤酒,喝了一小口。
“沈确,你居然敢不跟你妈说?”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还没来得及。”
“扯淡。”李易程一脸看透,“这话你自己信吗?”
沈确:“……”
她不说话了。
因为她自己都不信。
李易程盯着她那副明显心虚的样子,越想越觉得离谱,最后甚至有点想笑。
前面还奥特曼呢,还光之国呢,还让他看词条履历震撼得灵魂出窍。结果搞了半天,这位奥特曼都快谈到手里了,她妈那边居然还没备案。
这叫什幺?
“你完了。”李易程下结论。
沈确瞪他:“你别咒我。”
“你前面还问我信不信奥特曼,我现在信了。因为你连奥特曼都敢谈,结果不敢告诉你妈。”
李易程忽然有点幸灾乐祸,还笑得咳了几下。
沈确看在眼里,却拿不出一句话顶回去。
因为她是真没想好,怎幺跟她妈妈说。
甚至一想到这事,她就头疼。
她叹了一口气。
大排档里还是一样吵,隔壁桌碰杯的声音、老板喊菜的声音、锅里爆炒的声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沈确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杯子,眼神有点飘忽。
她不敢说。
所有的高兴、悸动、荒唐、像见到奥特曼一样的幸福,到了“母上大人”这里,忽然就都变得现实起来。
李易程看着她那样,倒也没再继续笑。
“你啊……”
他知道沈确不是怂,她平时其实挺敢扛事的。可一旦是和她妈妈有关,她的很多情绪都会自动变回小时候那样——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和心虚。
他喝了一口酒,想了想,又问:“那你对象知道你还没说吗?”
沈确摇头。
“你连他也没说?”
“……没有。”
李易程这回是真的服气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棚顶转得哗哗响的风扇,半天才感慨到:“你这不是谈恋爱。”
“那是什幺?”她问。
“你这是腹背受敌。”
明明是嘴欠,沈确却笑了出来。
“那你呢?”
她举起酒杯。
“作为这位腹背受敌的将士的朋友,你怎幺办?”
李易程看着她,笑,也举起酒杯。
“那我就只好先陪你——”
“今朝有酒今朝醉。”
二人碰杯。
这点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店内迅速就被吞掉了,只剩灯打在两人面上的红光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