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事⋯⋯」
李书昕那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一片落叶掉进寂静的深潭,除了徒增一丝微弱的涟漪,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的声音在轻轻颤抖,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那副欲言又止、拼命隐忍的模样,比任何哭喊都更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陆怀笙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尤其不喜欢在事情上兜圈子。
他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眶,里面盛满了委屈,却倔强地不肯流下一滴泪。
这副模样,让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没事?」
他轻声重复着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向前微微倾身,那股清冷的墨香瞬间将她笼罩,让她无处可逃。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仿佛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妳的脸色,比书院里刚刷过的白墙还白。妳告诉我,这叫没事?」
他的话语很直接,甚至有些刻薄,却让李书昕的心狠狠一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先生,这样……带着一丝怒气的先生。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见她情绪不稳,便会疏远地让她回去休息。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把头垂得更低,紧紧咬着下唇,任由那种又咸又涩的委屈在心里翻涌。她不能说,她绝对不能说。
如果让先生知道她因为逃避别人的安排而跑到这里哭,他会怎么想她?他一定会觉得她是个不知检点、轻浮随便的学生。
见她依旧沉默,陆怀笙眼中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
他收回了那逼人的目光,重新坐直了身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疏离。
「既然没事,就回书院去。在这里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说完,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冰冷的态度,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李书昕难过。
她感觉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她知道,他生气了。
他生气的不是她犯了错,而是她的不坦诚。她慢慢地站起身,腿脚有些发软。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满是无助和哀伤,然后,她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既留恋又心碎的地方。
(李书昕刚走出桃花林,就被气喘吁吁赶来的林晚晚一把抱住。
林晚晚满脸愧疚,连声说自己不该自作主张,更不该不顾她的感受硬拉她去见人。
看着闺蜜后悔焦急又自责的样子,李书昕心里的气早就消了大半,剩下的只有无奈。
她知道林晚晚是为了她好,只是这份好意太沉重,让她承受不起。
「晚晚,我没怪妳,真的。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两人正说着,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张景行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见她们看过来,便微笑着走了过来。
他没有刚才的轻浮,反而多了几分诚恳,目光坦然地落在李书昕身上。
「李姑娘,刚才是唐突了。我听晚晚说妳喜欢吃桂花糕,特意跑去城西那家老店买了些,还热着呢,妳尝尝?」
李书昕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特意跑一趟,更没想到他会为了这点小事再次上门。
她看着他手中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食盒,心里那道高筑的防线,不知怎么的,竟松动了一些。
她本想拒绝,可看到林晚晚在一旁拼命使眼色,又看到张景行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句「不用」终是没能说出口。
「谢谢张公子,……让你费心了。」
她伸手接过食盒,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微凉的手背,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张景行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语气轻快。
「不费心,只要妳肯收下,我就高兴了。以后……若是还有什么喜欢吃的,尽管跟晚晚说,或者直接告诉我也行。」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善意,又留下了后续。李书昕低头看着怀里的食盒,心里五味杂陈。
她并没有那么抗拒了,或许是因为他这份小心翼翼的尊重,又或许是因为刚才在桃花林里受的委屈太深,让她渴望一点点温暖。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善意。
「嗯,我知道了。」
张景行见她终于不再那么排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并没有再多做停留,而是很有分寸地告辞离开,临走前还深深地看了李书昕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让李书昕心里有些发毛,却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林晚晚见状,高兴得直拍手,拉着李书昕的手臂晃了晃。
「看吧,我就说景行表哥是个好人!他对妳可是真心的,书昕,妳可不能再这样冷冰冰的了。」
李书昕苦笑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先生现在还在不在桃花林,不知道他看见她收下别人的东西,会不会……生气?
次日清晨,李书昕比往常更早到了学堂。她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却能将讲台上的身影一览无遗。
当陆怀笙踏进学堂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就漏了一拍。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清雅得像一幅会走动的水墨画。
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书案上的笔墨,实则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她看着他将讲义一本本摆好,看着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安静,看着他清冷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瞬,却足以让她的脸颊悄悄泛起热度。
这就是她的幸福时刻,一个只属于她的秘密。在这众多学生之中,只有她知道,他昨日在桃花林里为她蹙起的眉头,为她说出的那句「说」。
这份独有的记忆,像一颗糖,在她心里慢慢化开,甜得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怀笙开始讲课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讲的是《论语》里的「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清泉,不疾不徐地流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李书昕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全部心神都被他吸引了。
她偷偷擡眼,看着他讲课时微动的唇,看着他挥洒自如的笔锋在黑板上写下端庄的楷书。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得有些痴了,心底那种满足的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陆怀笙讲课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淡漠的眼眸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她还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李书昕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抓住了狐狸尾巴的小动物,慌乱地低下了头,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眼神提醒她专心,或者直接点名让她起来回答问题。
然而,他都没有。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只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继续讲他的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这份出乎意料的宽容,让李书昕的心里又酸又软。她偷偷捏了捏衣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觉得,先生一定是知道了,知道了她的心思,也知道了她那份小小的、不敢宣诸于口的幸福。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学堂里的钟声响起,宣告着今日课业的结束。学生们纷纷起身,收拾著书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喧闹声瞬间填满了原本安静的空间。
李书昕却没有动,她低着头,慢慢地将笔墨一样样归位,心里却有些小小的失落。
她以为,今天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一道清冷的身影停在了她的书桌前。
李书昕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缓缓擡起头,对上了陆怀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周遭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空旷的学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妳的课业,近来有些退步。」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李书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确分心了,分心在他身上,分心在那些甜蜜又苦澂的念头里。
陆怀笙没有等她的回答,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刚才写完的一篇文章。
「这一段论证,不够严谨。」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张,带着一丝凉意,却仿佛点燃了她皮肤下的火焰。
李书昕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起来,跟我来。」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便转身向着讲台后方那间属于他的小小书房走去。
李书昕犹豫了片刻,还是抱着自己的文章,跟了上去。她的心脏怦怦直跳,既紧张又忍不住地期待。
书房里很整洁,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书卷气。他指了指书桌旁的圆凳。
「坐。」
李书昕顺从地坐下,将文章平铺在桌上,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陆怀笙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她身后,俯下身来。
这个姿势极其亲密,他几乎是将她圈在了怀里。李书昕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僵硬地坐着,不敢动弹,甚至忘了呼吸。
「看这里,」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妳的论点很好,但论据太过单薄,无法支撑。应该从……」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笔,在她的文章旁边写下批注。他的手腕偶尔会轻轻碰到她的手臂,每一次轻触,都像是一道电流,让她心尖颤抖。
她根本听不进他在讲什么,所有的感官都被他占据了。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低沉的嗓音,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和他近在咫尺的、让她心神荡漾的气息。
这是一种比偷看更刺激,比想像更幸福的折磨。她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下来。
陆怀笙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这种暧昧不明的气氛,又或者他在刻意忽视。他专注于眼前的文章,语气严谨而认真,完全是一副严师的模样。
「这里,引用《孟子》的话会更合适。」
他忽然停下笔,转过头看着她。两人的脸距离极近,近到李书昕甚至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那张涨红的脸。
「懂了吗?」
李书昕慌乱地点点头,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害怕自己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爱意会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陆怀笙见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眉头微蹙,似乎对她的反应不甚满意。他直起身子,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那股压迫感才稍稍减轻了些。
「懂了就重写。明日辰时,我要看到新的文章放在我桌上。」
他将文章推回到她面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还有……」
他看着她抱起文章准备离开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了她。李书昕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陆怀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以后上课,专心些。」
李书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偷看的事。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被抓了正着。她羞愧地低下头,小声地应了一声。
「是,先生。」
她不敢再多做停留,抱着文章匆匆逃出了书房。直到跑出书院大门,感受到微风吹拂在发烫的脸颊上,她那颗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篇写满了先生亲笔批注的文章,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甜蜜的笑意。
这篇文章,她舍不得重写了。她想把它永远珍藏起来,作为这个下午,这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时刻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