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Betty阿姨准备了晚餐,但棠韫和不饿,只是摇了摇头,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她洗过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脑海里还在回放今天的一切——Henderson教授的话、她在公园的崩溃、哥哥来接她、他们一起坐在长椅上的那个瞬间。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思绪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越理越乱。
最后她起床,下楼,想倒杯水喝。
但走到厨房的时候,她停住了。
厨房可以看到会客室的一角,门没有关,一架钢琴静静地立在角落。那个位置,今天早上出发之前还没有这架钢琴。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放下水杯,走到门口。
但事实证明她没有眼花。
会客厅加装了隔音棉,深灰色的软垫从墙角一直铺到天花板,像给房间穿上了一层保护性的外壳。原本光滑的地面上也铺了一层隔音垫,踩上去软软的。就像小时候家里的琴房。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玻璃,笼罩着那架琴,月光落在琴键上,给每一个黑白键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一切都不真实地像是梦境。她走过去,坐到琴凳上,指尖在琴键上落下。
她走过去,像被什幺东西牵引,坐到琴凳上。
指尖落下,触碰到琴键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没有弹巴赫,没有弹肖邦,没有弹任何有关比赛的曲目。
她只是随意地按着音符,试图让手指自己去找旋律。
一开始很乱,没有章法。但慢慢地,音符开始连接起来,轻轻地、慢慢地形成一段简单的旋律,化成细流,在这个琴房里肆意流淌。
她不知道这是什幺曲子,也许根本不是曲子,只代表着她此刻的心情。
不需要刻意思考,不需要记挂乐谱,只是跟随着心里的声音。她闭上眼睛,继续弹。
不知道弹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
棠绛宜站在楼梯口,穿着深色的睡袍,就那样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多久了一样。
楼上,棠绛宜听到琴声的时候,正要准备睡觉。
他刚脱下衬衫,准备去浴室,却听到从楼下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琴声。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琴声一直在继续,从楼下的客厅传上来,穿过门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房间里,听着那些音符。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曲子,只是一些简单的旋律,却莫名让人心安,像呼唤。
他犹豫了很久。
他知道不该下去。
她现在情绪不是很稳定,需要独处,需要空间。他应该给她空间,让她自己平复。
这是理智告诉他的。
但琴声一直在继续,像妹妹无声的邀请,像她在说——哥哥,你还在吗?
最后他还是起身,披上深色的睡袍,系好腰带,走下楼。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在怕惊扰到什幺。
站在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她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
他站在楼梯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往下看——
她的背影很小,被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纤细的肩膀、微微前倾的脊背、散落在肩上的长发。
睡衣是丝质的,浅色的,领口很宽松,露出一截后颈。
那截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像上等的瓷器,又像新鲜的雪。有一绺头发垂下来,恰好落在颈侧,随着她弹琴的动作轻轻摆动,在皮肤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沿着那条线往下——
从后颈到肩膀,肩膀的弧度很美,像天鹅的脖颈。睡衣的布料顺着肩膀的曲线滑下,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
锁骨的线条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两道浅浅的凹陷,像某种脆弱的、易碎的、需要被保护的存在。
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放大,一下又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旁边的墙,盯着地板,盯着任何没有妹妹的地方。
但目光最后又忍不住落在少女身上。
她还在弹琴,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手指在琴键上移动,肩膀随着旋律轻轻起伏,睡衣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每一个动作都让领口的弧度发生微妙的变化。
他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垂下的眼睫,微蹙的眉头,专注而又沉浸的神情。
棠绛宜忽然意识到,他在盯着她看。
不只是在看她弹琴。
是在看她。看他的妹妹。
看她的后颈、她的肩膀、她的锁骨、她的轮廓。
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他想起棠韫和小时候也会这样。
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偷偷跑到琴房,一个人弹琴。不弹练习曲,不弹考级曲目,就是乱按,按出什幺算什幺。
那时候他会推门进去,问她“怎幺还不睡”,她会转过头笑着说:“哥哥,我睡不着呀”。
然后他会坐在妹妹旁边,陪她弹,直到妹妹打哈欠。
她现在还是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弹琴。
这个习惯没有变。
但他看她的方式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Henderson说得对——她确实在用别人的方式弹那些比赛曲目,用她母亲要求的方式,用评委期待的方式。
但此刻,在深夜的客厅里,没有人要求、没有人评判,她弹出来的这些音符——
才是属于她的声音。这才是真正的棠韫和。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水润润的,似乎带着脆弱,像随时会碎掉的玻璃珠。
“哥哥,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不久,”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进房间。
“哥哥,抱歉,”她轻声说,“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他走过去。
她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Lettie,继续弹,”他说。
“可是我弹得很乱……”
“没关系,”他在钢琴旁边站定,看着她,“我想听。”
她咬咬唇,重新把手指放回琴键上。
这次她弹得更放松了一些,旋律也更流畅。音符从琴键下流淌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月光化作声音。
棠绛宜就站在旁边听着。
他发现自己在观察她——她弹琴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手指触键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
这些动作他都很熟悉。
小时候她弹琴的时候就是这样。
但现在的她,和小时候又是那样不同。
棠韫和长大了。
不只是身高,不只是外表。
她的手指变得修长,演奏的动作变得优雅。她的肩膀不再是小孩的圆润,而是少女的纤细。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幅古典油画,轮廓柔和却清晰。
她的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白得像会发光。
她微微起伏的肩膀,随着呼吸和旋律的节奏上下移动。
棠绛宜忽然意识到,这几天他一直在刻意保持距离,不只是因为工作忙。
而是因为每次看到她,他都会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奇怪想法。
想保护某种珍贵的、易碎的、只属于他的宝物。
棠绛宜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手指在身侧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一曲终了,少女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下。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回头看他,“哥哥。”
“嗯。很晚了,”棠绛宜开口,带着某种克制,“去睡吧。”
棠韫和乖乖站起来,“那……晚安,哥哥。”
“晚安。”
她走向楼梯,却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清甜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体温。
“哥哥,”她仰起脸看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而细密的阴影,“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棠韫和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我是说……谢谢你一直记得真正的我是什幺样的。”
说完,她踮起脚。
动作很轻,但棠绛宜不难立刻察觉。
妹妹的手搭在他肩上,五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握着他的肩膀,借力撑起身体。她的体重几乎全部压在那只手上,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睡袍的布料传过来。
她离得很近。
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更加馥郁,像甜蜜的侵袭。
她仰起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唇瓣微微张开,呼吸打在他下巴上,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美——
她亲了他。
很轻,很快,嘴唇只是擦过他下巴附近的位置,像一片羽毛飘然掠过,像蝴蝶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告诉棠绛宜“她是你妹妹”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感官被无限放大——
妹妹嘴唇的温度,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湿润的触感。
她呼吸的热度,落在他皮肤上。
她指尖在他肩上的力度,轻轻的,却像烙印。
她身上的香气,包围着他,侵入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的手下意识地擡起,想——
他想做什幺?
抓住她?拉开她?还是——
把她拉得更近?棠绛宜一时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怕。
但她已经退开了,转身跑上楼,留下一句“晚安哥哥”,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像什幺都没发生。徒留他一个人伫立在原地。
少女的倩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像小鹿跑进森林。
棠绛宜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想要抓住什幺的姿势,最后缓缓放下。
脸颊上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不,不只是温度。
还有她的气息,她的体温,她的——
她的一切,都在那一个亲吻里,烙印在他皮肤上,渗进他的血液里。
棠绛宜擡起手,手指颤抖着摸了摸那个位置。
皮肤还是灼热的。
他站在客厅里,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很久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琴键上还留着女孩手指的温度。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回到房间。
棠绛宜闭上眼睛。
脸颊上还留着妹妹嘴唇的温度,那个感觉不会消失。它像烙印一样留在皮肤上,灼热、清晰、让他无法忽视。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一下一下,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克制,还是因为某种更深的冲动。
她是他的妹妹。
但他刚才那一瞬间想要追上去的冲动、想把她留在怀里的欲望——
那不是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
那是别的东西。
危险的,黑暗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知道这不对。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棠韫和当作妹妹、可以坦然站在她身边、可以毫无杂念地关心她的棠绛宜——
已经不存在了。
从她踮起脚亲他的那一刻,从他感受到她嘴唇温度的那一刻,从他的心跳失控的那一刻——
一切都变了。
深夜的房间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窗外,多伦多的夜色深沉而寂静。
只有月光依然冷冷地照着,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