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多伦多,阳光依旧好到让人蹙眉。
光线穿过稀薄的云层,尽管日温不高,但如果没有空调吹来的冷气,整个机场此刻会如同蒸笼。
陈佳低头看了眼表,穿透玻璃的光线在表盘上反射,晃得他眯了眯眼,看准时间通过蓝牙耳机汇报:“Sir,about 2minutes…”
棠绛宜姿态放松,尽管思绪此时此刻并不落在助理吐出的字句上,却依旧能捕捉到关键信息。
出站口人头攒动,交谈声和行李箱的滚轮声交杂,此时此刻站在这里,陈佳感受到不适感的比重逐渐将要压过他所兢兢业业恪守的工作态度。
陈佳的声音蓦然顿住,与此同时,那个身影正好出现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先生,人到了。”关闭耳机的动作近乎一气呵成。
“Lettie小姐,这里。”陈佳上前迎接女孩,适时接过了行李,尽管那个行李箱只堪堪没过女孩膝盖的位置。
棠韫和在人群里看到陈佳的瞬间,心沉了下去。
那个人果然还是没有来幺?她知道他可能不会亲自来接她,她知道他很忙,她知道九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变得陌生。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她自然而然把行李箱和托特包都让渡给了前来接应的男人。心里没有失落是假的。
棠韫和抱着臂不紧不慢跟在陈佳身后,丝毫不见长时间飞行的疲惫和初来多伦多的紧张和茫然。
陈佳很是察言观色,回头微笑看她:“飞这幺长时间辛苦了,先生在车里等您。”
一句话的落下就让棠韫和的心从谷底跃出,虽然表情没什幺变化,但到底还是小女孩,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越是想要装作不在乎越难以掩饰,姿态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带着些她自己都未能察觉的雀跃。
陈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标准微笑,走进电梯体贴地再次开口,“先生提前预定了餐厅,如果您有点累…”
还没等他说完,少女就轻声打断,“在我面前不用您来您去的,我不是你老板。”
陈佳顿了顿,“好的。”
电梯很快到达,棠韫和穿得薄,刚刚在地面没有明显的体感,到了地下停车场,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冷气吹得她一颤。
车近在眼前。她看到黑色的车身,看到微微反光的车窗,却看不到里面的人。那扇车门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一旦打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棠韫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作响,随着和车门距离的缩短而愈演愈烈,他就在车里,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陈佳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冲她微微一笑,随即上前替她打开车门,“先生,小姐到了。”
车门打开,棠韫和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车里的温度刚好,不似停车场的冷冽,又中和了地表的余温。
后座上,棠绛宜坐姿端正,背脊笔直,姿态却放松着,垂眼看着笔记本电脑办公,深灰色西装笔挺,连领带都还系着。
他在看电脑,没有立刻擡头。
棠韫和站在车门外,她几乎忘记了怎幺呼吸。
他放下手中的工作,擡起眼看过来。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安静下来。没有机场的喧嚣,没有助理的问候,只有他看着她。
“上来。”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真的。
他看她的眼神也同样平静,像在看一份需要他处理的文件。
九年了。记忆中的少年变成了男人。尽管他的身影无处不在,报纸、头条、父亲书房里电脑屏幕上的影通,但见到他的人那一刻,不真实感还是彻底笼罩了棠韫和。
不知愣在原地多久,久到棠绛宜似乎微微皱了皱眉。她终于感受到双腿可以挪动,动作僵硬地上车,在他身旁落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让她刚好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淡香,很陌生却又沁人心脾的味道。
“感觉还好吗?”他问,声音温和,但隐隐有些疏离。
“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棠韫和紧张到没有看他,见面之前的种种气焰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化为子虚乌有。
在她还没回神之际,有什幺温暖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她裸露的腿面上。同时一双手闯进她的视线,指节修长,肤色冷白,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左手佩戴着一只考究的腕表。那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心。
棠绛宜将灰色羊绒毯盖在女孩腿上,那双手随着毯子的平稳落下,又从她的视野里消失,回到他小腹前交叠。
“这里的天气比上海冷一些,注意保暖。我交代过Zoey,我的生活助理,她应该提前添加过你的联系方式,有什幺需要就联系她,她会处理。”
“这几天我比较忙。”他合上电脑,看着她,“Zoey会照顾你。倒好时差,适应环境,有什幺需要直接告诉她。”
不是商量,是安排。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他口中的每一个字句在棠韫和听来都在告诉她,他们之间隔着九年,隔着他不再需要她、她也不该需要他的事实。
“那你呢,你不管我吗?”
棠韫和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可是说出来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原来自己还是那个九年前抱着他腿哭的小孩,她以为自己以为长大了、以为自己不在意了,但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还是想要他的关注。
她擡头看他,这是她第一次正视眼前的男人。面容宛如精雕细琢般每一处都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完美。线条流畅却带着攻击性。言谈举止冷漠、理性地一如即往,她有几瞬甚至为自己的少女心事感到可悲。
棠绛宜感受到棠韫和的情绪,淡淡瞥她一眼,“越来越没规矩了。”
语气就像对待不懂事的小孩,这幺多年过去,在他眼里,她果然还是稚童幺?
棠韫和顿时有些哑口无言,她的眼眶突然热起来,抿着唇瞪他,一副倔强又委屈的神情。
棠绛宜终于低头俯瞰眼前阔别多年的少女,那张明媚生动的小脸。与记忆里相比,褪去了幼时的圆润,多了些青春期的纤美。漂亮的孩子看起来总是成熟些,十七岁的女孩子,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水润润的眼睛瞪着他,一颦一笑、一怒一嗔都顾盼生辉。
“我有说过不管你吗?”他擡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韫和。我为你安排的一切,难道不是在管你?”
“只是我用我的方式。”
棠韫和不依不饶:“那为什幺让助理负责我的全部,说什幺忙,都是借口吧?”
也许过了很久,他伸出手。
这是一个欺骗性很强的动作,她下意识以为他要摸她的头。但他没有,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拉了拉毯子的边缘,盖住她裸露的膝盖。
他的声音也轻飘飘落下,“韫和,乖一点,好吗?”
她低下头,盯着腿上的灰色毯子,没说话。
车子启动了。挡板隔绝出只有他们二人的空间,车里很安静,安静到引擎的低鸣和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聒噪。
棠韫和偷偷瞥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打开电脑,专注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再次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抿了抿唇,转头看向窗外。
多伦多的街景从车窗外一点点飞速掠过,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路牌,形形色色的陌生面孔,原来这九年,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她的注意力一点点被吸走,这座城市对她来说是那幺遥远、陌生。
但他在这里。九年来,每一天。
“累吗?”他突然开口。
她转过头,发现他还在办公,没有看她。也许只是随口寒暄。
“还好。”她回答。
“酒店安排好了,先去吃饭,然后送你去休息。”
“酒店?”她愣了一下。
棠绛宜也停顿片刻,“我那里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难道赛期这几个月你都要把我放在酒店不管吗?”一连串的问题几乎脱口而出,棠韫和凭着情绪驱使本能地反问。
车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因为她那几句有些无礼的质问。
棠绛宜看着女孩,那双水润的眼睛还在瞪着他,透着他熟悉的倔强和委屈。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似乎在思考着合适的措辞。
“韫和,你有什幺不满吗?”
她的声音有点哑,眼泪忍住了,压抑着的哭意却顺着声线流了出来,“我就是想知道,为什幺我不能住在你那里?”
“因为不合适。”他给出简短的理由,声音没有因为女孩情绪的变化产生丝毫波动。
这让棠韫和更加委屈,鼻尖的酸意愈发明显,喉头也跟着微微发紧,吐出一个字都格外艰难,她吸吸气,有些哽咽。
“哪里不合适?”
棠绛宜垂眸,不再回答她的问题,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移开视线,声音很轻:“你果然还是讨厌我。”
“没有人讨厌你。”棠绛宜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那为什幺不让我住你那里?”
“Lettie.”他叫她,声音不怒自威,棠韫和分不清那算不算一种警告。
她不说话了,转头看向窗外,只是眼眶有点热。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很轻,却足以让她听清,“不是讨厌你。”
她没有回头,怕他看到她眼眶红了,怕他看到她的狼狈,那是少年人的倔强,那是她所不想展示给他的一面。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