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吻手礼

越野车的引擎声熄灭,停在了开放式公寓楼下。

车门打开,廉价合成烟草与腐烂垃圾味浸染在潮湿气息中扑面而来。

这里是贫民窟中的贫民窟,被那些自诩高贵的上等人们称之为“老鼠洞”的地方。排列的生锈集装箱勉强能算作是房子,混乱的电缆像怪物的四肢,在紫红光晕下变得红肿。

瑞箴率先跳下车,皮靴踩在地上,污浊的水花却没能溅脏她。

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身影。是这一带典型的街头人物——无所事事的混混,或倒卖情报和违禁品为生的中间人。

她从V怀中拎起手提箱,对其中一个正在吞云吐雾的中年秃头男人喊道:“秃子,接着。”

瑞箴手腕一拧,手提箱就扎实丢进了他怀里。

被称作秃子的男人反应倒快,猛地抱住,还好没被惯性带得从台阶上滚下来。

他咂摸搓手,笑开一口黄牙,将烟蒂往外一扔,垫脚尖碾了碾:“得嘞,Q办事向来让人放心,佣金这就转,这回儿不收手续费!话说我那存了些新鲜罐头和速食包,你们要不要拿点应付几天?”

“多谢,吃的就不必了,46街开了中餐馆,我打算带我弟去尝尝。”瑞箴没精神闲聊,转身欲走。

“欸,等等!”坐在秃子旁边的女人叫住了她。

那女人留了一头夸张的红色爆炸头,劣质的义眼在眼眶里转动,如昆虫复眼般,盯久了叫人头皮发麻。

“任务都顺利吧?”红发女人吐出口烟圈,袅袅霭霭,视线越过瑞箴,落在刚从驾驶座下来的瑞谏身上,试探笑道,“咱弟之前植入的那个探测义体,是不是有点兼容性故障来着?最近刚到了一批新货,据说灵敏度提升了不少,要不要带他去换换?我有熟人,能打折。”

瑞谏站在阴影里,身上的风衣还没干透,领口翻下,锁骨伶仃,插着兜侧首放空。听到女人的话,才把漠不关心的清眸投射向她。

瑞箴停住步子,环胸交叉手臂,轻哼一声:“停停停,我都要怀疑你们是不是一条龙算计我!”

她声音讥讽,直接开口:“刚从你们手里抠点钱出来,转头又想方设法给我推销回去?怎幺,把我当刚进城的菜鸟宰啊?”

“冤枉啊姐姐!”女人夸张举手投降,“我这不是看咱弟能力强技术好,怕他被埋没,想让他如虎添翼吗?好心当成驴肝肺……要不然抽根烟消消气,您就当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说着,她从满是铆钉的外套夹层掏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双手捧着递过来。

“量你也不敢。还有什幺咱弟的,那是我弟,别套近乎。”瑞箴摆摆手没接,目光扫过默默看她的瑞谏,以及刚刚不知去哪儿跑了一圈现在正屁颠屁颠过来的V。

“烟就不用了,我不抽,况且等会儿亲起来也不方便。”

V大步走来,喘着气,手里拿着个小盒,一看周围一圈的人便快速塞进口袋,听见瑞箴的话,咳嗽两下,站到瑞谏旁边。

他拱拱瑞谏,低声问:“她们聊什幺呢?”

瑞谏不动声色避开他的触碰,冷淡道:“和你无关。”

红发女人立马起了劲,骗不动两个人精那就逮住傻的问:“哟,准姐夫来了!我说K的义体也该换换了,Q觉得没必要,自家人在这儿,你可不得心疼一下小舅子?”

“啥姐夫,八字没一撇的事呢……”V摸摸脑袋,虽然知道是调侃,但还是觑了觑瑞箴的脸色,“要不然我给弟弟出钱吧?反正我分得也不少,K因为任务受伤,我也应该负担点责任。”

“啪!”

瑞箴擡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

“少在那儿充大款,”她收回手,“我弟用得着别人花钱?我这个当家的还没穷到这个地步,他的东西,自然有我这个做姐姐的负责。”

瑞谏从口袋抽出手,跨了两步牵住姐姐,声线低柔:“姐,真不用。”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不需要更好的义体,不需要别人的施救。只需要姐姐,只要能维持现状,只要不给她增加负担,只要一直跟在她身后,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

瑞箴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掌心被冰冷骨感攫住圈绕,他双手叠阖,将她的夹在其中,比起普通意义的牵手,貌似更倾向于他在捧着她。

在昏暗笼罩的夜晚,他指尖末端因血液流通不畅而呈现出的青紫色变得愈发瞩目,无论她后来怎幺补养他都无法调理好的先天不足,就像他一身的骨架,怎幺也长不出肉。

“在我面前逞强什幺?”瑞箴难得对他表现出不容反抗的强势独裁,反扣他的手,五指嵌入他指缝,“你别忘了妈当年……”

话戛然而止,她的意思未尽,将那个字眼咽回肚子,瑞谏却懂了她想说什幺。

“你不是答应要永远陪着我的吗?所以你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最好活到我死了,还要给我处理后事。”

她露出没心没肺的笑:“总之,我会让你用上好的,你也才更能给姐姐帮上忙,知道吗?”

瑞谏抿抿唇,没再说话。

“好啦好啦,我们上去吧,一伙人站在楼下别把门堵住了。”V察觉到气氛的凝重,连忙打圆场。

他一把拉住瑞箴空着的另一只手,朝另外几人道别:“站都站累了!走走走,我们回家咯,拜拜!”

瑞箴任他带着,于是在这破旧阴湿的公寓楼内,出现极其诡异滑稽又和谐的一幕。

三个手里沾满鲜血的亡命之徒,像幼儿园放学的小朋友一般,手连手,排成一列火车,向那吞噬一切的黑色楼道走去。

台阶上有掉落的墙灰墙皮,空气是霉味与家常炖煮肉块的油香,相隔甚远的高楼大厦间或为视野染上不同色彩,夹层的窗户正对屋外大选的全息投影广告,在楼宇的罅隙里,感到平淡的安稳。

V走在最前面,身躯挡住大半个楼道的视线。他侧着身子,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刚才去找自助贩卖机的囧事。

瑞箴偶尔应上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头顶年久失修的声控感应灯,随着每上几阶的脚步声呈现出神经质的明暗交替。

V步子踩得深,作为重拍轻松让浑浊的灯光运作,照亮了斑驳的四周和韵律的尘埃。

瑞谏习惯性保持着轻盈的步伐,即便在非战斗状态下。于是他走上来时,灯光又像扼住颈项的鹅,断气着熄灭。

世界在他的领地陷入孤独的黑暗,一场没有尽头的默片,只有他一个演员。

他走在最后,也不曾接话,唯独用肌肤相触时共享的体温告诉瑞箴,他还在,是被她指引的影子。

属于自己的寒冷渡给了瑞箴,属于瑞箴的温暖传给了他,并不适应的温度融洽地进入他的身体,舒适到颤抖,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的注意力只剩下姐姐与他十指相扣的手。

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脐带。

V依旧喋喋不休,瑞箴适时发出轻笑,并不喧哗的热闹也足够灼伤。

就在灯光又一次明灭,浓黑如深海涌来的那一秒,瑞谏停下了脚步。

两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刻的停滞,瑞箴依然牵着他,惯性推使他向前。

瑞谏借着这般拉力,在熄灯的掩护下,大胆且虔诚地俯下头。

窒息带来的不一定是死亡,也可能是狂跳的幸福,心脏和唇都在震颤,一并印在了瑞箴的手背上。

来不及吮吸,仅仅触碰,感受那层皮肤下流动的温热脉搏,以及一道多年前留下的伤疤。

感应灯再次亮起。

瑞谏已经擡起头,神色如常,对方的手指却不察地瑟缩了一下。

没有人回头,直到走进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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