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挤了十几个人。
姜秩找了个角落站着,打量四周。帐中大多是粗豪的武将,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盔甲上还沾着血迹。也有几个文官模样的,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最上首,太子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炭笔,盯着面前的地图。
他换了身干净的甲胄,银甲锃亮,可姜秩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这人怕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都到了?\"
太子擡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看到姜秩时,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
\"那个命硬的也来了。站近点,别躲角落。\"
姜秩愣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
太子没再看他,低头指着地图:\"人都到齐了,说正事。\"
地图铺在案上,是羊皮缝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圈圈叉叉。姜秩一眼就认出------那是边关地形图,玉门关、疏勒河、龙城,标得清清楚楚。
\"狄戎主力现在扎在龙城。\"太子的炭笔点在地图上一个红圈上,\"十三万人,狼骑三万,剩下的都是步卒和辅兵。三天前他们偷袭了咱们的营寨,杀了咱们两千多人。\"
帐中一片沉默。
\"但咱们也不是全无收获。\"太子话锋一转,炭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他们来的时候,本王派斥候跟了一路。发现一个问题,他们的粮道太长了。\"
姜秩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
龙城离玉门关三百里,狄戎十几万大军的人吃马嚼,每天至少要三百石粮食。三百里粮道,沿途全是戈壁荒漠,只要掐断它。
\"粮道。\"他脱口而出。
帐中几个人转头看他。
太子擡起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接着说。\"
姜秩张了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小小的校尉,在这帐里根本排不上号。他闭上嘴,往后退了一步。
\"别退。\"太子说,\"让你说你就说。\"
姜秩吸了口气,指着地图:\"龙城往北三百里,是狄戎王庭。往东三百里,是咱们玉门关。他们的粮草要从王庭运过来,中间要穿过这百里戈壁。戈壁没水没草,走一趟至少要五天。只要咱们派一支轻骑,绕到他们背后,烧了他们的粮草......\"
\"他们就得退兵。\"接话的是梁兴武,他一拍大腿,\"妙啊!断了粮,十几万人饿也能饿死!\"
\"退兵?\"旁边一个中年武将冷笑。
\"他们退兵,咱们就赢了?十三万人,退回去修整三个月,再来一次,咱们还得守。守得住吗?\"
姜秩看着地图,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支偷袭咱们的狼骑,是怎幺过来的?\"
帐中静了一瞬。
太子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凝。
\"你什幺意思?\"
姜秩指着地图上的玉门关:\"狼骑是狄戎最精锐的骑兵,三千人,一人双马,一夜之间奔袭三百里,摸到咱们营寨门口。他们是怎幺做到的?\"
\"绕道。\"有人答,\"北面有一条小路,翻过祁连山------\"
\"翻山要五天。\"姜秩打断他,\"三千人,五千匹马,翻山五天,还要保持体力偷袭?不可能。\"
帐中安静了。
太子放下炭笔,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姜秩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有人放他们进来的。\"
话音落地,帐中一片死寂。
梁兴武脸色变了:\"你是说......\"
\"东门守将姓王,我今天早上还和他一起巡视防务。\"姜秩说,\"狄戎杀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门边,亲手打开的寨门。\"
太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帐中几个武将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能确定?\"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幺。
姜秩点头:\"我亲眼看见的。\"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边关的月亮。
\"好啊。\"他说,\"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篝火,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有人在烤饼,有人在补盔甲。
太子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继续说。烧粮道之后呢?\"
姜秩愣住了。
他以为太子会追问东门的事,会发怒,会下令彻查。可太子什幺都没问,只是让他继续说。
\"之后......\"他看着地图,脑子飞快地转,\"狄戎粮草被烧,只能退兵。他们退兵的时候,咱们在半路埋伏,咬住他们的尾巴,能啃下多少啃多少。\"
\"然后呢?\"太子问。
姜秩盯着地图上那个标着\"王庭\"的红圈,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太大胆,大胆到他不敢说出口。
太子看出了他的犹豫,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说。\"
姜秩擡头,对上那双眼睛。烛火映在里面,跳动着,像两簇烧不尽的火。
\"咱们不打他们退兵。\"他说,\"咱们跟着他们,一路跟到王庭。\"
帐中一片吸气声。
\"疯了!\"那个中年武将脱口而出,\"两千人跟着十几万人打到王庭?那是找死!\"
\"不是跟着。\"姜秩指着地图,\"狄戎退兵的时候,粮草没了,军心乱了,他们只想快点回家。这时候,咱们两千轻骑,绕到他们前面,先一步赶到王庭------\"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王庭空虚。他们的主力全在外面。\"
帐中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没人说话。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姜秩以为他要发怒。可太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你叫什幺?\"
\"姜秩。\"
\"姜秩。\"太子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留在我帐里。\"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道线。
\"传令下去,三更造饭,五更出发。\"
\"梁兴武,你带五百人,扮成溃兵,往北走。\"
\"往北?\"梁兴武愣了,\"殿下,北边是戈壁。\"
\"就是要你走戈壁。\"太子头也不擡,\"狄戎的斥候会看见你,会以为你是逃兵,会追你。你跑,跑得越远越好,把他们往北引。\"
梁兴武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殿下要调虎离山?\"
太子没理他,继续点将:\"王恪,你带八百人,埋伏在疏勒河谷。狄戎退兵的时候,会从河谷过。你等他们走一半,杀出来,切断他们的队伍。\"
王恪就是刚才那个中年武将,他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末将领命!\"
太子擡起头,看向姜秩。
\"你跟我。\"
姜秩怔住。
\"我只有两千人。\"太子说,\"一千五百要分出去,剩下的五百,我带你去王庭。\"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烛火里显得格外刺眼。
\"敢去吗?\"
姜秩看着他,忽然想起阿久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
\"少爷,你上哪儿我都跟着。\"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跪下。
\"愿随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