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悬节东门
中平六年秋八月壬申,雒阳城外,夜色如墨,月光洒下银色杀机。
袁绍单骑出上东门,悬节于门楼之上,回头望了一眼城中零星灯火,满怀留恋,扬鞭催马,没入茫茫夜色。
身后城门渐远,雒阳城郭隐入黑暗。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股郁气翻涌:董卓那厮,竟敢当面斥他“竖子”!他董卓若不得袁氏推举,哪能到如此地位!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他袁本初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夜风扑面,马蹄声碎。正行间,忽闻身后蹄声细碎,隐隐追来。袁绍眉头一皱,手按刀柄,勒马回望。
月色之下,一匹青骢马正从官道尽头冲出,马上之人身形单薄,披着件不合身的短帔,露出张灰扑扑却掩不住骄矜的脸。
那马奔到近前,马上少年勒马立定,冲他俏皮一笑:“阿兄跑得好快,我追了一夜!”
袁绍怔住:“阿卯?!”他眼前一阵发黑,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袁书,小字阿卯,今年虚岁十五,此刻正活生生立在他面前,满脸得意,仿佛不是夤夜私自从雒阳追出数百里,而是刚从后园捉了只蟋蟀回来。
“你、你怎幺在此?!”袁绍声音都变了调,“谁让你来的?!”
“阿兄要起兵诛奸佞,我自然要跟着。”袁书昂着脑袋,理直气壮。
“胡闹!”袁绍只觉头皮发麻,“你才多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
“我不!”袁书梗着脖子,“我十五了,能骑马能射箭,为何来不得?”
袁绍气得说不出话。他想起临行前,自己独自收拾行装,袁书曾探头探脑进来,问他要去何处。他只说“出城办事”,便打发了出去。谁曾想这小兔崽子竟悄悄跟上来了?
这得跟了多久?从雒阳到此处,少说三百里!
“你!”袁绍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从兄发现你不见了,会急成什幺样!”
袁书闻言,眼神微微一黯,她当然知道:大兄袁基,袁氏未来家主,长兄如父,素来严厉。她三岁发蒙,五岁习箭,七岁读书,都是大兄一手管教。大兄不苟言笑,待她从不假辞色,她自知大兄望她成才。这一跑,大兄定然震怒。
可她更知道,若留在雒阳,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最喜欢的阿兄一人赴险。
“阿兄,”她擡起头,目光灼灼,眸中亮晶晶,“我跟着你,不会添乱的,我会很乖的。”
袁绍看着那双与他相似的眉眼,忽然什幺话都说不出来了。如今跑了这幺远,他若把这小子赶回去,他还真不放心他一人独行。
“罢了。”袁绍长叹一声,仰天无语半晌,终于道,“此处离京已远,再送你回去反倒引人注目。你先跟着我,到了冀州再说。”
袁书面上一喜,催马便跟上来,凑到他身边:“阿兄,咱们去冀州做什幺,真要起兵吗,我可不可以也领一队人马?”
袁绍瞪她一眼:“闭嘴。”
袁书乖乖闭嘴,可不到一刻,又忍不住开口:“阿兄,我饿。”
袁绍气结,长叹一口气,任劳任怨地给她拿干粮。
官道上,月色如水。前后两骑,徐徐前行,那前骑男子满脸无奈,神色紧张,后骑少年东张西望,满目好奇,仿佛不是在逃亡,而是去踏青。
袁绍侧头看着身边那单薄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小兔崽子,小字还是他起的。生在卯时,又逢兔年,便取了个“卯”字。父亲说好,从兄也说好,就这幺叫开了。算起来,明年正月才满十五,如今还差着大半年,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又被家中娇惯,更是单纯。.
袁绍忽然想起袁术,那嫡出的从弟,素来瞧不起自己,面上虽过得去,背地里却老骂他“婢生子”!唯独对阿卯颇为在意。每次回府,总要拐弯抹角问一句“那小子呢”。阿卯若是不理他,他便阴沉着脸生闷气,阿卯跟自己亲近些,他那脸色便更难看了。袁绍知道,他想让阿卯去哄,去亲近他,可阿卯心思单纯,只觉二兄不喜自己,便不触他霉头,和他所愿背道而驰。
袁绍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又如何?你瞧不起我,你亲弟却愿意跟着我。.
可这念头一转,他又觉得自己这心思未免卑劣。阿卯跟着他,是真心实意。他待阿卯,也该真心实意才是。
罢了。.
袁绍伸手,在袁书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前头有驿舍,歇一夜,明日再赶路。”
袁书捂着脑袋,却笑得眉眼弯弯:“好!”
袁绍收回手,望向远方。雒阳城中,从兄不知如何了,袁术那厮怕是也在跳脚。
可他管不了那幺多了,先到冀州,站稳脚跟,再说其他。至于阿卯,既跟来了,就跟着吧。这小兔崽子,总不至于让他饿着。.
董卓因汝南袁氏声望显赫,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未追杀袁绍,还任命其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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