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级酒店包厢的暖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给每个心怀鬼胎的人都镀了层柔和的釉。
武译中学同学会,召集人特意选了这座城市新地标建筑的顶层旋转餐厅。
窗外,江对岸的CBD灯火如倒置的星河——那是近十年“新城建设规划”的成果,在座不少人都参与或受惠于此。
周延进来时,包厢有瞬间的安静。
三十二岁的城乡建设厅厅长,无论是在苏城还是放眼全国都是凤毛麟角,简单的白衬衫黑色西裤,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夹克衫在手肘中搭着,在座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省厅统一定做的干部工装。
周延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腕表款式低调,并不是那些低调奢华的品牌,而是实用性极强的卡西欧。
他笑着与几个站起来的男同学握手,肩膀宽厚,声音沉稳。
有人让出主位,他摆手,顺势在圆桌靠中的位置坐下——刚好在苏晚斜对面。
苏晚垂眼,用纸巾慢慢擦拭骨碟边缘,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羊绒衫,长发松松挽着。多年后,她依旧纤细美丽,却还是难掩疲态,甚至还学会了用质地好的基本款来维持体面。
儿子今年上小学,婆婆上个月还念叨“要是当初琪瑞不是找你,而是找个家里顺当的老婆,现在家里请两个阿姨,也不至于让我这幺大岁数还给你们做饭了”
“苏晚?”旁边女同学轻声唤回苏晚的思绪:“你喝红酒还是果汁?”
“温水就好。”她擡头,撞进他的一双墨眸里。
这些年苏晚不是没听说周延的事,最年轻的科长、最有前途的局长,现在是最年轻有为的城乡建设厅厅长,她早已跟他不在同个世界,要不是前一晚婆婆说今晚家里来客人不希望她在家,她也不会来参加这个同学会。
周延正听人说话,目光却掠过说话者的肩膀,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很静,像深潭表面无风,内里却不知蕴含着怎样的风暴。
但只是一瞬,他就转回去,对正在发言的老班长点头:“新城那个项目,当时住建局论证会我也在。”
苏晚的指尖在玻璃杯壁上微微发潮,住建局,李琪瑞所在的单位,她现在的老公,一个小小的科员自然是不能跟厅长相比的。
彼时她坐在他前排,她还是苏市长的掌上明珠,他却只是京城的转学生,少言寡语,学习成绩也一般,每天上课都在写写画画,老师也不敢管他,听说他是被家里下放到苏城来的,她当时只觉得同学在夸张,苏城还能谈下放?好歹也是有着几十万人口的城市。
她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少年温热的体温。
有次她回头,他正在本子上画建筑草图,线条凌厉。
她问:“你想学建筑?”他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出个小点:“城市规划。”
后来她出国前那个暑假,在图书馆天台。
他说:“等我能参与规划一座城市,第一个告诉你。”
她笑:“好呀。”夏风吹起她裙摆,他没接话,只看着远处吊塔林立的工地。
菜上到第三道时,周延起身敬酒。他走到苏晚这侧,有人挪开椅子。他站定,举杯:“敬老同学。”声音不高,但满桌都安静了。苏晚跟着站起,杯中温水晃了晃。
“苏晚现在在哪儿高就?”有人问。
“在一家留学机构做文职。”她答得简短。
其实也接些翻译的零活,攒钱想给儿子报个机器人编程班。丈夫上个月说“男孩学那些虚的有什幺用”,但她总能想起儿子眼睛亮晶晶地对自己说“妈妈,我喜欢”。
酒杯相碰。
周延的杯沿很轻地触到她的,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叮”。他手指修长,虎口有处淡疤——高中时打篮球被栏杆划的,她陪他去医务室,校医包扎时他嘶嘶抽气,她小声说“活该,让你逞能”。
他当时笑的像偷吃到糖的小孩子,而她嘴唇嫣红,一时分不清是嘴唇更红还是耳朵尖更红。
此刻那疤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就在那。
“还在做翻译?”他问。
英语竞赛,她第一,他第二。那次颁奖结束,他追上来说:“我也开始学法语了,下次比这个。”
“好啊”那时的她虽然和他分割两地,但她知道他在努力追上她。
现在……
昨天刚交稿一份法文招标文件,客户催得急,她熬到凌晨三点。早晨儿子赖床,丈夫先出门了,她边热牛奶边背两个单词,还要忙手忙脚的送儿子去幼儿园。
周延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座位时,他经过她身后。外套下摆很轻地拂过她椅背,带起细微的风,有雪松和旧书的气息——不是她记忆中洗衣粉的味道了。
饭局过半,开始玩游戏。
真心话环节,有人问周延:“高中最后悔的事是什幺?”
满桌起哄。
周延靠着椅背,手指在杯柄上摩挲。
墨眸注视着苏晚——这次没有闪避,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苏晚觉得喉咙发紧,低头用叉子拨弄碟中的西兰花。
“最后悔……”他慢慢说,“毕业那天,没去送该送的人上飞机。”
有人问是谁,他笑而不答。
苏晚知道,那天她起飞前在机场等了四十分钟。手机静悄悄的。后来在伦敦希思罗机场,她打开行李,发现母亲偷偷塞进了一本《城市规划原理》——她早就不需要的课本。翻开扉页,有行铅笔小字:“图书馆天台的话,一直算数。”字迹青涩,是周延的。
游戏继续。
轮到苏晚时,问题很温和:“现在最想实现的小愿望?”
包厢安静下来。她沉默了几秒,听见自己声音平静:“想带儿子去看海。他六岁了,还没见过真正的海。”
丈夫总说“等我有空”,但他在加班、在应酬,回家时儿子已睡了。
有次她试探:“我们带睿睿去趟青岛?”婆婆在饭桌上放下筷子:“现在家里什幺情况,还想着出去玩?”
“哪个海?”周延忽然问。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表情很自然,像只是随口接话。
“随便哪个。”苏晚说,“是海就行。”
“渤海泥沙多,冬天风大。南海太远。”周延说,像在分析某个规划方案,“浙江东部的几个岛不错,沙细,水清;嵊泗、东极,开发得适度,还留了点本来的样子。”他顿了顿,“带孩子去的话,东极岛有直达船,岛上民宿也规范了。”
苏晚嗯了一声,似有所思,却并未有其他动作。
有女同学打圆场:“周厅长这业务能力,聊旅游都像做汇报。”
众人都笑。
苏晚也弯了弯嘴角,她想起高中地理课,老师讲到舟山渔场,她小声说“以后想去这种小岛住一个月”。
周延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小岛轮廓,推过来,上面标着“苏晚岛”。她在底下写“要有图书馆”,他把本子拿回去,添了栋带落地窗的建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