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平村拢共不过百来户人家,巴掌大的地方藏不住半点秘密。谁家院墙里飘出点动静,就跟筛子里的谷糠似的,风一吹就漏遍了全村。
譬如张大娘因为自家鸡被老王家的狗咬死了,叉着腰立在村头点名道姓骂了整整一个下午,词汇量之丰富都不带重样的;再如赵李两家因为不到二十厘米宽的摊位互吐口水,长达半个月的辩论赛,村里人当连续剧追。
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各家各户见怪不怪,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从人家长短里浑浊而缓慢地淌过去,像村口那条淤塞的河,因为无关紧要,没人想着去疏通。
这天傍晚,两辆豪车停在了村口。
村人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敢低声猜是谁家祖坟冒了青烟,有富贵亲戚来“认祖归宗”,这福气可太大嘞。
先下车的是前车司机,说是司机,但人家那通身的打扮,连开车都要戴副白手套,和他们这些村里人粗布衣裳一比,那叫一个体面气派。
那人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问陆长贵家怎幺走。
稀奇哟,村里谁不知道陆长贵家穷得叮当响?
他老婆两年前跟野男人跑了,都还没给他生个男娃,光丢下个十二岁的丫头片子。陆长贵天天在小今纯耳边骂你妈就是个贱婊子,一边拿着今纯妈攒下来的钱,开了间小卖部,还把看店赚钱的活儿甩给了小今纯。他美名其曰要磨练磨练小今纯,自己却整日不是抽烟喝酒,便是摸牌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大喇叭刘二娘领着那几个格格不入的外来客来小卖部的时候,今纯正坐在门口看书。为了省点电费攒下读书钱,她总是赶在天黑前把字一粒粒吞进眼睛里。
泛黄的书页,像被反复咀嚼过的甘蔗渣,可今纯却甘之如饴。
刘二娘老远便开始吆喝着“长贵哥,长贵哥,有大人来找你嘞”。她从前可没这幺叫过陆长贵,村里更没人管陆长贵叫声哥,他们都管陆长贵叫“老赌狗”。
村子里人口流动很少,“老赌狗”陆长贵连镇里都没去过几次,哪里会认识有头有脸的人物。
今纯从书里擡起头来,望了过去,而后愣住。
来的是大阵仗,五六个衣着齐整统一的男人簇拥着中间身着西装的男人。
今纯想,书里学的“众星拱月”一词,大概就是眼前这幅画面。
那男人长得很高,肩宽腿长,将近一米九的个子。他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轮廓分明,看着大约二十六七岁。
还真是奇怪,他明明就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今纯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整条她怎幺努力也游不过去的河。无论气质还是长相,都是今纯十四年贫瘠岁月里从未见识过的“另一种存在”。
她不知道陆长贵是从哪里和这样的大人物攀上了关系。
“你是陈楠女儿?”
低沉磁性的声音不紧不慢从男人口中出来。
他三两步就走了过来,用一种睥睨众生的眼神看着她。
身高的悬殊,今纯不得不仰起脸和男人对视,短短两秒钟,她便仓皇地垂下了头。这是一种天然的自卑,人在面对巨大的阶级鸿沟,尤其是知道对方随时可以碾碎自己时,总会本能的怯懦和回避。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陈楠是今纯亲妈,她已经很久没听人正正经经叫过陈楠名字了。陆长贵管陈楠叫贱婊子、臭娘们,村里人管陈楠叫今纯妈、长贵他媳妇…
简而言之,没一个人管陈楠叫陈楠。
今纯觉得,如果再过几年,估计就连她自己都会忘了陈楠叫陈楠了。
这时候,刘二娘“啪”地按亮了小卖部里的灯泡。
蒙着油烟的昏黄光线里,霍屹回这才真正看清小姑娘的模样。
瘦,异常的瘦小,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身量。但眉眼是出挑的,鼻尖和嘴唇都小小的,带着未长开的精致。
尽管面色因营养不良而泛着青黄,脸颊微微凹陷,穿着土气又宽大的麻布衣裳,却有着城里娇养女孩难见的灵动。
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你妈妈去世了。”
要告知一个十四岁小女孩亲人的死讯,霍屹回难得在措辞上思考了两秒。
但也仅止于两秒。
骨子里流淌的血液天然划定着界限,生来的高贵让他始终认为,没有必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与穷人周旋上。
今纯猛地擡起头。
从霍屹回眼里,看不到怜悯、看不到慈悲,他平静得就如同地狱主,轻描淡写就宣判了一个人的死亡,以至于今纯嗫嚅着嘴,迟迟做不出任何反应。
倒是刘二娘先倒喝了一口凉气,看向今纯的眼神瞬间裹满了廉价而直白的同情,转身就朝着村口方向小跑起来——
“今纯妈翘辫子勒!今纯妈翘辫子勒——!”
她边跑边扯开嗓子,不出半小时,整个村子就会知道陈楠死了。
中年妇女尖利又嘶哑的叫嚷声就如同钝锯子割木头,吵得霍屹回皱起了眉。一个小姑娘生在这种环境里,还奢望着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真是可怜。
他这时候看向陆今纯的眼睛里才多了分同情。
可她眼睛里没流出一滴眼泪,脸上甚至没有明显的悲恸。他不明白。她不是应该哭吗?不是应该扑上来质问他母亲是怎幺死的吗?
然而她什幺都没做。
手里还抱着那本破旧的书,像一株被风吹过就低头的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