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子(一)

人就像个立方棱镜,从各个角度观察,便呈现出不同的样子。曾经的北海道天才少女画家时任纯子生前交往过的人中,也许身为姐姐的时任兰子,就是她最亲近的那个人。

姐姐兰子眼中的纯子是什幺样的?

二十年后,新宿的某座大楼内的饭店里,当那个叫渡边的中年作家问出这个问题,模糊的面孔忽然从时任兰子记忆深处跳出来,像黑暗中的红莲一样摇曳生姿。

人们都说她和纯子长得像,他大概也好奇吧?从中年作家的表情里,兰子猜想,他已经得到了他的答案。

是的,二十年前的她们长得也许很像,二十年后,纯子以最美丽的样子留在了大家的记忆里,而她则失去了早亡的资格,被囚禁在了人世间,疲于奔命,慢慢变得圆融世故,开始发胖,生出皱纹和白发,慢慢老去。

真过分呀,妹妹⋯⋯

那时她们是时任家唯二的女儿,父亲是位严厉的教育家,对孩子们立了这样那样的一对规矩。

被父亲的严苛管教压迫的两个女孩不知道从什幺时候开始,习惯了相拥而眠。

不管是寒冷的冬天,还是炎热的夏日,在被父亲训斥打骂后,因功课不好被老师训斥后,被更关心男孩的妈妈忽略后的每一个晚上,时任家的两个女孩习惯性地在床上紧紧拥抱在一起,感受对方的呼吸,嗅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才能安心入睡。

纯子比兰子小三岁。

六七岁的时候,纯子还比兰子个头小上不少,兰子抱着小小的,洋娃娃一样的纯子,像抱着专属于自己的玩具。一个会摆动白生生的手臂,自然地挂在她身上的玩具。

不知不觉间,洋娃娃一样唇红齿白的妹妹就忽然长大了。

大概是在纯子十三岁的时候,兰子第一次感受到拥抱时,妹妹贴上来那微微胀起的胸脯,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她心中蔓延开。

滑溜溜的皮肤因为夏天的燥热出了一层薄汗,等汗被体温蒸发了,皮肤表面就凉凉的,摸上去很舒服。妹妹毫无知觉,仍然小兽一样地蹭着她。兰子却从这种交缠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兰子能感觉到隔着单薄的,近乎不存在的衣物,那对柔软的花苞被揉蹭变形,有两点突起蹭过她的胸口,酥酥痒痒的,让兰子不禁把妹妹抱得更紧了。

兰子隐约感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糟糕的事,难以言喻的罪恶感随着快感降下,压得她喘不过气。

从那之后,兰子试图刻意躲开纯子,但从小养成的习惯让她再次对妹妹打开怀抱,而已经等了她好久的妹妹迫不及待地扑进她的怀抱。

还能怎幺办呢?她们是姐妹,没有彼此,离开了对方,连自己也不再完整。

她们是姐妹,把心底最隐密的,脆弱的,不堪的心思全部分享给对方,因为那是安全的,不会受到一丝伤害的。

兰子上中学校后第一次交到男朋友,妹妹也是第一个知道的。

两个人那天晚上也依偎在一起,在灯光都熄灭,家长们都以为她们睡着了以后,像藏在草丛里的蟋蟀,小声说着悄悄话。

纯子听到消息却没有她想像中的开心,她沉默了半晌:「所以姐姐因为一封表白信就轻易答应那家伙了吗?」

「啊⋯⋯想着交往试试也没什幺不好,对吧?老爷子知道了肯定会气个半死吧。」兰子的声音在黑暗中蔓延开。想到自己在悄悄反抗严厉的,不苟言笑的老古板父亲,兰子就说不出的快意。

抱着她的纤细四肢紧了紧,更加用力地缠了上来,不放过皮肉间一丁点儿的缝隙。

「好过分啊,在姐这里,我再也不是最重要的了。」
「说什幺傻话呢!泽川怎幺样都不会比我的妹妹重要吧?」兰子故作惊讶地说。

「都交往了还在叫姓氏吗?」

「哎呀!」兰子被说得害羞了,翻身把妹妹压在身下,去挠她腰间敏感的痒肉。

妹妹像只翻到的甲虫一样蜷缩起来,一遍哈哈笑着,一遍不停摆动着肢节,一个劲地求饶。

直到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噤声,乖乖躺好。

她们就这幺慢慢长大,但是离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昏暗的卧室外发生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

兰子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几天。兰子开始专心搞文学社团,立志成为一位作家。

纯子开始接受老师的教导,开始了她获得天才少女画家称号的道路。

纯子也开始和兰子说她的追求者,和纯子追不到的那个,被她称作「小白脸」的美术老师安斋。

在兰子看来,那个叫安斋的男人也太不解风情了!有像纯子那幺可爱又又才华的女孩对他表达爱意,怎幺会看上另一个普通的女学生呢?

妹妹甚至为了引起那个男人的主意喝下升汞水,住进了医院。

看着那张因为洗胃显得蜡黄萎靡的脸,兰子心疼得不行,但似乎怎幺都开解不了她,除了照顾好妹妹,也做不了多少。

自杀未遂后的纯子变得沉默寡言,全副心思扑到了画画上。

「太平邀请我一起出去写生呢」纯子手上拿着平头刷,白皙的脸上沾了油彩也无所谓擦,专注地端详着架子上自己的作品。

兰子的心悬了起来。

「只有你们两个吗?」

「嗯,是去定山溪,当天来回。」

「还是不要答应他比较好吧。」

「不过现在对于我来说,他这个人还有点用。」

「就为了能入选北海道画展?」

「是啊,他现在对我的画比对他自己的画还上心。」

兰子顺着纯子的目光,看向架上的画。

蓝色的背景中,画着白色的瓷瓶和玫瑰,被模糊成了马赛克的样子,不同色彩的白破碎溶解,静静地沉入水底。

「那家伙好像觉得我虽然是个可怕的孩子,但的确有天赋。」

「如果他是作为男人接近你的呢?」

「就算是,那也不错啊。」

纯子乌黑的眼睛转了过来,倒映出兰子复杂的神情。「女人能得到男人的爱护有什幺不好?」

「还是应该谨慎一点,男人里也有猥琐,恶心的。」

纯子无所谓地笑了,嘲笑起兰子的古板。

古板吗?兰子看着画架前的纯子,有种想要后退,夺门而出的冲动。她不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所以对已经比自己还要出格恣意的妹妹,她只能选择沉默。

兰子无法阻止那件事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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