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蝉鸣聒噪。
初瑶伏在桌前写暑假作业,风扇吱呀转着,吹动她额前碎发。
门被拍响时她没在意,直到听见隔壁婶子扯着嗓子喊她的名。
“瑶瑶,快去医院,你爸出事了。”
她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镇医院走廊里,周叔坐在长椅上抽烟,被护士骂了也不吭声。
见她跑来,他把烟掐了,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她。
“垫了八百,你先拿着。老初在里头。”
初瑶趴在病房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父亲躺在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起来,脸上青紫还没消。
他睡着了,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
周叔在旁边低声说:“去工头办公室翻遍了,一分钱没有。找老板,叫来一帮人打我们。你爸腿伤了,县医院说最好去市里大医院,不然落病根。”
他顿了下,问:“你家存款多吗?”
初瑶摇头。
“那老初肯定不肯去。”
初瑶没说话。
她知道父亲不会去。
那点钱是留给她考大学的,碰都不能碰。
她在医院照顾了三天。
父亲醒来后果然不肯转院,说养养就好。
夜里她趴在床边,听父亲睡着后压抑的呻吟声,眼泪洇湿了袖子。
她听见那些叔叔们聊天,说老板上头还有人,在江市,大集团,腾越什幺,说那才是真正有钱有势的主。
初瑶把脸埋在手臂里,盯着地砖缝发呆。
她记得父亲的工钱是多少。
两万三。加上医药费,她得去要回来。
回家后她收拾东西,把攒了好多年的铁盒子打开。
压岁钱、捡瓶子卖的、平时省下来的,数了三遍,一千八百六。
她对父亲说学校有补习班,要住一个月。
初伟国靠在床头,看着她。
他闺女从小听话,不会撒谎,他说什幺她都点头。
他只叮嘱:“好好学,钱不够跟我说。”
绿皮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
初瑶抱着书包不敢睡,隔一会儿就摸一摸里头的钱。
对面大叔啃鸡爪啃得满手油,旁边大姐抱着孩子睡觉,孩子尿了,车厢里一股骚味。
她靠着窗,看外面天黑了又亮。
下车时腿都是软的。
江市比她想象的大太多了。
高楼叠着高楼,玻璃幕墙反光刺眼。
她站在火车站出口,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攥着那张写地址的纸条,不知道该怎幺办。
她不会坐地铁,看不懂线路图。
不会打车,怕被宰。
手机是父亲用了好几年的旧款,触屏不太灵,地图加载半天转不出来。
街上的人都很漂亮。
女孩子穿着她从没见过的裙子,头发上别着亮晶晶的发卡,脸上带着她学不来的笑。
她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旧球鞋,白短袖领口有点松。马尾扎得紧紧的,额前碎发汗湿了贴在脸上。
她走了很久,问了一个看起来很面善的姐姐。姐姐帮她叫了车,跟司机说好了地址。
腾越集团的大楼高得看不见顶。
初瑶站在对面马路上,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玻璃幕墙里人影憧憧,每个人看起来都忙得不得了。
门口保安站得笔直,制服熨帖,目不斜视。
她不敢过去。
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半个钟头,又站起来绕着花坛走。
太阳晒得她脸发烫,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那扇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进去的人都很从容,像回家一样。
她不是。她不属于那儿。
门卫注意到她了,皱着眉往这边看了几眼,但没过来赶。
初瑶又低头看那张纸条。
腾越集团。就是这儿。
可她要怎幺进去?跟谁说?谁会听她说话?
她攥紧纸条,往前走几步,又退回来。
太阳开始西斜。
旋转门又转了一次,走出来一个男生。
很高,深栗色头发,穿得张扬,手腕上戴着夸张的银饰。
他手里转着打火机,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看见了她。
初瑶下意识想躲,但脚像钉在地上。
那男生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朝她走过来。
“站这儿半天了。”他语气随意,“要进去?我带你。”
初瑶仰头看他。
他背着光,五官看不太清,但那种随意的、笃定的姿态,像这整栋楼都是他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男生偏了下头,笑意更深。
那双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发白的牛仔裤到旧球鞋,又回到她脸上,落在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下垂的杏仁眼里。
“别怕。”他说,声音懒洋洋的,“有什幺忙,我可以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