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军府的日子,她如履薄冰。每走一步,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细致的思量。幸好自小跟着小姐,她偷学了不少字,读懂那些深奥的礼仪典籍才不至于太过吃力。这份知识,成了她最好的面具,也是她唯一的护身符,帮助她在一个又一个的考验中,伪装成那个温婉知礼的将军夫人。
府里的下人们对她敬畏有加,背后却不免有些窃窃私语,猜测这位神秘夫人的来历。她对这些声音装作不知,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她学着处理府中杂务,学着应对亲眷间的虚与委蛇,每一天都像是在演一场不会落幕的戏,而她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天下午,她正独自在房里对着帐目簿子出神,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顾紫菱突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她也不请自坐,直接走到她身边,凑过头来看着那本帐簿。
「哎呀,嫂子可真勤快,这么快就开始帮我哥管账了。」顾紫菱的声音甜得发腻,手指却随意地翻著书页,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不过,我怎么听说,公主殿下可是对数字一窍不通的呀?」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语气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准确地刺向她最脆弱的地方。
面纱下的脸颊瞬间失却了血色,顾紫菱那句看似无心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刺入她心口最深处的恐惧。她握着毛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帐簿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渍,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能感觉到顾紫菱的目光,像锋利的探针,正试图穿透那层薄薄的面纱,窥探她所有的秘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脑中飞速地思索着应对之策。否认?还是装傻?任何一个不当的举动,都可能让她前功尽弃。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显得格外刺耳。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哦?」顾紫菱见她不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团墨渍,声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戏谑的意味。「嫂子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说中了吗?还是说,公主殿下嫁过来之后,突然就开窍了?」她的语气虽然带笑,眼神却没有半分温度,锐利得像要将人看穿。
就在她几乎要无法承受那股压力之际,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股冷冽的气息随之涌入。顾行止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沉静,目光却像结了冰的刀刃,直直地射向自己的妹妹。顾紫菱那句充满挑衅的话还悬在空气中,但她已笑不出来了,她不自在地收回了手,身体也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紫菱。」顾行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他缓步走进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让顾紫菱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桌边,高大的身形恰好挡在了她与妹妹之间,形成一道沉默的屏障。
「大哥,我……我就是跟嫂子开个玩笑。」顾紫菱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她低着头,不敢直视顾行止的眼睛。顾行止没有回应她的解释,只是拿起桌上的干净布巾,动作轻柔地擦去了帐簿上那团墨渍,仿佛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回去。」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石砸在顾紫菱的心上。她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挽回颜面,但对上顾行止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狭长凤眼,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大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兄妹间的容忍,只有冰冷的警告。
顾紫菱不甘心地跺了跺脚,还是想最后挣扎一下,目光越过顾行止的肩膀,试图向面纱后的她投去一抹挑衅,但那道高大的背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将一切都隔绝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做,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哥哥的背影,然后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房间,临走时还不小心撞到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夫、夫君⋯⋯」
那声带着颤音的呼唤,让顾行止高大的身形微微一僵。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道视线不再冰冷,却也没有温度,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份沉默反而比任何责备都更令人心慌。房里只剩下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紧张的气氛。
他向前踏了一步,高大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他的视线从她紧握着毛笔、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那层薄薄的面纱上。他似乎能看透那层遮掩,看到她此刻苍白的脸和不安的眼神。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以后不必理会她。」他的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安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但那份疏离感却让她心中一紧。他没有追问刚才的对话,也没有质疑她的慌乱,只是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划清了界线。
那种感觉像一根细细的冰丝,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然后慢慢收紧。顾行止的话语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维护自己的新婚妻子,反倒像是在处理一件棘手但不紧要的府务。他看着她的眼神太过深邃,仿佛能穿透面纱,穿透皮肉,直接看到她灵魂深处那个名叫「苏映月」的替嫁丫鬟,而不是高贵的公主殿下。
她不敢与他对视,只能被迫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紧紧交揽、指节都已发白的手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审问,让她全身的感官都变得敏锐起来。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平稳却沉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而他就是那个静静站在笼外,冷漠观察着猎物的猛兽。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转身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兵法书翻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上,她能感觉到,即使他没有看着自己,那道锐利的视线也始终笼罩着这个房间,笼罩着她。这种无形的压力,比直接的盘问更让人感到窒息,让她几乎要忍不住跪下承认自己的欺瞒。
那只是一句无心的抱怨,在深夜的房间里,她搓着冰凉的手,低声呢喃了一句「有点冷」。她没指望任何人听见,更没指望有人会在意。然而,第二天当她醒来,推开门时,却发现原本空荡的角落多了一座崭新的暖炉,赤红的炭火正静静地燃烧着,驱散了满室的寒意,连空气都变得温暖干燥起来。
她诧异地环顾四周,发现不只是房间,连通往外间的厅堂、她常坐的窗边,都多了一座小巧精致的暖炉。府里的下人对此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将军的吩咐。他自始至终没有对她解释一句,甚至当天他回来时,看着那些暖炉,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里。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离她不远的软榻上坐下,默默地擦拭他的长刀。
这份沉默的体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心。他从不说什么温柔的话,却用行动将她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他保护她不受顾紫菱的刁难,也照顾她生活里的细微不便。这让她原本因为替嫁而悬着的心,开始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她开始分不清,他对她的维护,究竟是因为她「将军夫人」的身份,还是他……其实知道了什么,却选择了不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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