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急诊室正是最忙乱的时候。我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安静地穿梭在行色匆匆的护士与焦急的家属之间,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便当盒,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了那个正在为病患处理伤口的高大背影上。林月如一擡头就看见了我,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我和周既白之间转了几圈,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哎哟,我说是哪位小美女来看我们急诊室风景原来是我们的李小姐啊。」林月如放下手中的纪录板,笑意盈盈地朝我走来,眼神不住地往我怀里的便当盒瞟。她这一嗓门,成功吸引了几道目光,包括专注工作的周既白。他回过头,看到我时,显然也愣住了,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来找人?还是……送温情?」林月如朝周既白的方向擡了擡下巴,压低声音,用气音对我说话,那调侃的意味再明显不过。「看来我们的周医生,终于不是一座冰山了。」她看着周既白僵硬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投给我一个「我懂你」的眼神,便转身去忙了,把我一人留在原地。
周既白快步处理完手边的病人,摘下手套,朝我走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他一把拉过我的手腕,将我带到无人的角落,居高临下地看着你,语气是责备的。「妳来这里做什么?很危险。」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不为人知的心跳。
「怕、怕你饿⋯⋯」
那句轻柔又带着些许怯懦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周既白握着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垂眸看着我,那双总是清冷疲倦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带着亲手做的便当,在这样喧嚣又混乱的环境里,只为了怕他饿肚子。这种细微的、贴近生活的关心,是他二十七年人生里最陌生的体验。
他抿紧了唇,想说些「多此一举」或「不务正业」的斥责话,但对上我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眸子时,所有准备好的刻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猛地转过身,不让我看见他此刻有些狼狈的表情,只能用僵硬的背影对着我。「拿回去,这里不是妳该来的地方。」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反而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沙哑。
周既白几步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将自己的餐盒从储物柜里拿出来,又走回我面前,一把夺过我怀中的便当盒,看也不看就塞进了储物柜,然后把自己的那个空餐盒塞进我怀里。他整个过程动作粗鲁,却透着一种笨拙的保护。他不想让我带着那显眼的便当在这里被人指指点点,却又无法拒绝我的心意,只能用这种霸道的方式替换掉。
他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我往电梯间的方向带。「我在这里吃,妳现在就给我回家。」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但那紧扣着我的手掌,温热而坚定,带着一丝不肯放开的固执。他就像一只从未被人喂养过的野猫,第一次被人递上温热的食物,明明向往得不得了,却只能用亮出爪子的方式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知所措。
那声轻微的叹息,像一片羽毛,却沉重地落在周既白的心上。他看着我转身的背影,那瘦削的肩膀似乎承载了太多他不懂的情绪。他明明已经用最粗暴的方式占有了我,明明我们之间已经再也回不到过去,为什么此刻,我的背影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他脑中一片混乱,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比看见我走向任何男人时都来得更加猛烈。
就在我准备迈进电梯的那一瞬间,一阵强风从身后卷来,紧接着,一个坚实的胸膛重重地贴上了我的后背。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了过来,将我整个人紧紧地、近乎勒人地禁锯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呼吸急促而混乱,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颈侧,带着一丝丝绝望的意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尽全力地抱着我,仿佛我是他溺水时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别走。」这两个字是从他齿缝间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却又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他从不知道,原来言语是如此无力的东西,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我,他不是冷淡,他只是害怕。他怕自己的温柔会再次变成刺伤我的利刃,怕他满身的污秽会玷污我给予的纯粹。
他将我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我。他的眼眶泛红,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痛苦。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像是在对抗着什么巨大的恐惧。他擡起手,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我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满腔的情绪,只能用最原始的、最笨拙的方式,将我困在他的怀里,用行动告诉我,他需要我,比他想像中需要得多得多。
「你、工作⋯⋯」
那句关心的话语,非但没能让他松手,反而让他环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他将我更深地按入怀中,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融化我与他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他把脸埋在我的发间,用力地吸了一口气,那里有我身上淡淡的洗发精香味,能让他狂躁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让它们去死。」他的声音从我的头顶闷闷地传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这是他第一次,将那些被他视为生命中唯一秩序的「工作」、「责任」抛诸脑后。在这一刻,没有什么比我可能转身离开的恐惧更重要。他擡起头,用那双泛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固执。
他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打横将我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旁边的无障碍卫生间。他几乎是撞开门,反手将门锁上。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充满了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消毒水与淡淡烟草味的气息,那味道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他将我放在洗手台上,双手撑在我身侧,将我完全困在他与冰冷的瓷面之间。
「工作可以等,病人也可以等。」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呼吸交织,气氛暧昧又紧张。「但你,一秒都不能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像是在宣示主权。他不知道温柔的示好,只懂得用这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将我牢牢地绑在他身边,让我再也无法逃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卫生间门外,急诊室的广播系统突然响起,清晰的电子音划破了这片狭小空间里的所有暧昧。那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女声,一遍又一遍地呼叫着他的名字,要求他立即前往急救区。周既白的身体瞬间僵硬,那种刚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充满占有欲的气氛,被这突来的责任感打击得粉碎。
他懊恼地低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充满了被打断的暴躁与不耐。他擡起头,狠狠地瞪着门口的方向,仿佛想用眼神将那烦人的广播给烧穿。但他的手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依旧将我困在洗手台上,丝毫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那种现实与欲望的交战,在他脸上形成了挣扎的线条,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显著。
「该死……」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随后低下头,不再看我,而是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他的呼吸很重,热气喷在我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挫败感。「给我等着。」他几乎是命令式地说道,像是在对我下达指令,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承诺。他明明知道外面有生死一线的病人在等他,但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却拒绝放开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疼,有不舍,有占有,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乞求。最后,他终于还是狠狠心,后退一步,松开了对我的禁锯。在转身开门前,他猛地回过头,在我的唇上用力地咬了一下,那力道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却又像是在盖上属于他的印章。然后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片混乱的白色世界里。
我带着唇上残留的、他蛮横的印记,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间还弥漫着紧张气息的卫生间。急诊室的喧嚣再次将我包围,但这一次,我心里是平静的。我穿过走廊,嘴角挂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微笑,那微笑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是我在他混乱世界中找到的归属。我那安静而满足的表情,与周遭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我即将走出急诊室大门时,一抹娇俏的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林月如双手抱胸,斜倚在墙边,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最后定格在我微微泛红的唇上。她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复杂,有看好戏的玩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我们的大功臣,这就要走啦?」她直起身子,朝我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我可都听见广播了,我们那位冰山周医生,为了抱着我,连急救的广播都敢不立刻回应。」她的语气听似责备,实则充满了探究的意味,像是在确认我们关系的进度。
她没有等我回应,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伸手帮我理了理被周既白弄乱的衣领。「那个男人,就是个披著白袍的野兽。你呀,小心别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带着浓厚的警告意味。尽管她一直在旁边敲边鼓,但此刻,她眼中流露出的,却是对你这个闯入者最真诚的关心。
林月如看着手机萤幕上那几个简单的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她一把抢过我的手机,自顾自地打下一行字,然后塞回我手里。萤幕上显示着:「跟我还谢什么,下次他再敢对你粗鲁,你就直接踹他第三条腿。」她这霸道的关心方式,让人哭笑不得。
「行了,别傻站在这里了。」她收起玩味的表情,语气认真了几分。「刚才那情况,周既白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估计被主任叫去训话了。你先回去,把嘴唇处理一下,都肿了。」她伸手指了指我的嘴,眼神里是一丝不苟的护士本色,不允许任何伤口被忽视。
她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才再次凑近我,用极低的声音说:「那家伙嘴上不饶人,做的事倒是疯得很。你们……下次注意点,别在医院乱来,被拍到就麻烦了。」她的话语直接又露骨,却是真心在为我考虑,担心这段刚刚萌芽、充满禁忌的关系会带来不必要的风波。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恢复了那个干练利落的护士长模样,朝着急救区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笔直,步伐迅速,仿佛刚才那个私下里替我担心的「月如姐」只是我的错觉。她知道,有些忙她能帮,但有些路,必须我自己走,特别是面对周既白那种男人这条路。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急诊室的自动门。玻璃门无声滑开,门外熟悉的温柔身影映入眼帘,让我刚放松的心跳又悄悄漏了一拍。江时序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穿着一袭干净的浅色针织衫,与身后医院冰冷的白墙形成了温暖的对比。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但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只有静静的守候。
看到我走出来,江时序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但他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在看到我嘴唇上那抹不自然的红肿时,笑意瞬间凝固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两秒,眼神微微一黯,细微的痛惜与担忧在其中闪过。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却又在半空停住了。
「未语。」他轻轻唤了我一声,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向前一步,与我保持着一个安适的距离,没有像周既白那样充满侵略性地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他的方式保护着我的私人空间。
他没有追问我为何进去、发生了什么,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到我的面前。「我猜我还没吃午餐。」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仿佛他只是碰巧路过,碰巧带了我喜欢的热饮。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仿佛能看透我所有掩藏在微笑下的疲惫与委屈,温柔地包裹着我,不言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江时序的目光缓缓从手机萤幕上移开,重新落在我脸上。他脸上的温和笑意并未消失,但那份笑意却像是凝固在了唇角,无法抵达眼底。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丝毫动摇,那种过分的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人心慌。他就这样站着,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终于处理完这个巨大的讯息。他嘴角的弧度依然保持着,但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沙哑。「嗯,我知道了。」他轻声回答,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他平静无波的湖心,只是那涟漪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有对你好吗?」他没有去评论周既白这个人,也没有去质疑我的选择,他唯一关心的,始终只有我。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片汪洋,包容了我所有不假思索的决定。那种被全然理解和接纳的感觉,让人既温暖又心酸。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看着我,仿佛想将我的模样深深刻在心里,然后,他将那杯还带着他体温的热饮,轻轻塞进我的手心。「先暖暖手。」他说。他的指尖刻意避开了与我的任何皮肤接触,那份克制与疏离,是他这份温柔中最残忍的部分。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给我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江时序擡起头,那双一直以来都像温暖春水般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湖,将所有的波澜都锁在了底层。他看着我,没有因为我的话而动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只是那抹维持已久的温和笑意,终于彻底从唇边消失了。他静默了片刻,那沉默在喧闹的医院门口,拉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到像是在谈论天气。「我从来没说过我会放弃。」他的语气没有威胁,没有质问,只是一种陈述,一种既定事实的宣告。他不是在向我挑战,更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提醒他从一开始就立下的决心,无论路上出现谁,这个初衷都不会改变。
他向前轻踏半步,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黏稠。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目光深邃而专注。「未语,交往是一回事,爱是另一回事。」他的声音轻柔,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我和周既白之间那段基于占有和欲望的关系。
「他给你的,是不是你想要的,你自己最清楚。」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走廊的另一头。他的背影不再像往常那样潇洒温柔,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决绝。他没有再回头,仿佛刚才那段对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只留下一个坚固的承诺,无声地悬在我们之间。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传来的、一触即分的温柔。那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下的重量,却带着江时序身上那股干净的、如同檀木般的香气,轻轻地烙印在我的皮肤上。这个动作里没有任何占有和欲望,只有纯粹的、令人心碎的疼惜与祝福。
那个吻持续的时间极短,短到我几乎要怀疑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等我睁开眼时,江时序已经轻轻地后退了一步,重新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回到安全而礼貌的范围。他脸上恢复了那浅浅的、温和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再也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选择谁,或是选择谁都不选,我在这里。」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会用我的方式,一直等你。」这句话不是承诺,也不是枷锁,更像是一种陈述,陈述他将会一如既往地,成为我身后那道永不会消失的风景。
他说完,对我露出最后一个温柔的笑容,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迈开长腿,背影挺拔而决然地消失在走廊的转角。他没有再回头,仿佛刚才那个吻,是他能给予的、最终极的告别。他将所有翻涌的情感都随着那个转身,一同带走,只留下额头上残存的温度,和我心中那份愈发沉重而复杂的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