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甲方那栋冷气充足、光线明亮的办公楼里走出来,重新投入午后依旧炽烈黏稠的阳光下,我仿佛从一个精心构建的、规则明确的玻璃箱,骤然跌回了充满不确定性的原始丛林。阳光斜射,角度已经变得柔和,却依然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将我和江云翼的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变形,像两条沉默而扭曲的尾巴。
几乎每走十几步,我就不得不停下一次,做贼似的飞快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用力将那不断随着步伐向上缩卷、仿佛拥有自主生命般的黑色裙摆往下拽。这条借来的裙子,弹性面料仿佛与我的大腿肌肤产生了某种暧昧的粘连,在每一步的摩擦中,又固执地、狡猾地向上滑移,露出越来越多白得晃眼、在阳光下几乎反光的腿部肌肤。这重复的、狼狈不堪的动作笨拙而显眼,毫无优雅可言,引得偶尔路过的行人投来或好奇探究、或了然于心、或带点玩味的一瞥。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一旁的江云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我不用看也能感觉到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的弧度,心底恐怕早已暗笑不已。但他似乎碍于某种微妙的心理——或许是怕我更尴尬,或许是男性某种奇怪的“体贴”,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有趣——不好直接点破,只能装作专注地欣赏街边乏善可陈的绿化带或店铺招牌,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飘回我那双与裙摆进行着徒劳搏斗的、窘迫不安的手,以及那永远不安分、时刻准备“叛逃”的黑色布料边缘。
我的脸颊从离开办公楼开始,就始终泛着一层无法褪去的薄红,像被最细腻的胭脂轻轻晕染过,从颧骨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这红晕并非全然因为炎热,更多是源自内心翻腾的羞耻与无处安放的紧张。我的目光警惕得像只受惊后闯入陌生领地的兔子,高频地、神经质地环顾四周,扫描着每一个可能投向我的视线,生怕旁人注意到我这与裙子“搏斗”的狼狈相,看穿我此刻穿着的并非属于“我”的衣物,看穿我在这具女性身体里的笨拙与不适。
每当有路人迎面走来,或从身后以更快的步速接近,我的神经就绷得像即将断裂的弓弦,拽裙摆的动作幅度会不自觉加大,频率也更高,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甚至能感受到布料边缘勒进掌心的细微痛感。心中只有一个卑微而强烈的念头在反复祈祷:没人看见,没人注意,快点走过去,让我一个人处理这该死的裙子。
然而,这更像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无声拉锯战。黑色的布料每一次被我带着愤懑和焦急拉下,勉强维持一个“安全”的长度,下一秒,只要我重新迈开步子,重力、摩擦和面料的弹性便会合谋,让它又悄然上移几公分,周而复始,徒劳无功。这过程不仅消耗体力,更在持续消耗着我本就不多的、对新身份的耐性和信心。
比这更困扰我、更让我感到无措和羞耻的,是一个全新的、更私密、更难以启齿的身体感知问题。走在稍有颠簸、砖块拼接并非完全平整的人行道上,或是上下那些短短的、只有两三级的台阶时,我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胸前那两团陌生的、突然有了体积、重量和存在感的柔软组织,完全不受我意志控制地,随着步伐的起伏和身体的轻微震动,产生一种……弹跳感。是的,弹跳。那是一种轻微但确实存在的、带着自身节奏的晃动,跃动带来一种奇异的、微微的牵扯和震荡感,甚至夹杂着一丝隐隐的钝痛,仿佛那里的肌肤、筋膜和神经末梢,一夜之间都变得格外娇嫩、敏感,对外界的任何细微变动都报以夸张的反应。
这感觉陌生得让我心悸,羞耻得让我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它迫使我连正常走路都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刻意控制上半身的稳定,收紧核心,试图减少那该死的晃动幅度。我像个初学走钢丝的人,全身肌肉都因这额外的注意力分配而僵硬。
而江云翼这个“无耻”的、观察力该死的敏锐的男人,有时明明视线扫过,精准地捕捉到了我因路面颠簸或上下台阶而瞬间僵硬的细微反应,身体几不可察的凝滞,但他却和那些漠然路过的陌生人一样,装作什幺都没看见,一声不吭,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仅如此,我偶尔用余光能瞥见,他的目光会在我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那专注的、带着某种冷静评估甚至研究意味的视线,像羽毛般悄无声息地扫过我因为紧张而微微耸起的肩线,和我下意识含胸试图遮掩的前胸轮廓。那目光没有温度,却比灼热的阳光更让我感到尴尬和无所适从,仿佛自己成了实验室里被观察的标本。我连出声提醒或抱怨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只能在心里用最男性化的粗口暗暗咒骂:“该死……真他妈见鬼了!难道我现在不只是看起来像女人,连内部构造都这幺‘标准’,成了个‘大胸妹子’不成?这他娘的……也太羞耻了!连好好走个路都不得安生!这身体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就在这种身体持续不适与心理极度窘迫的双重煎熬下,我们终于走到了离租住小区不远的一条热闹步行街入口。街道不宽,大约只容两三人并行,两旁店铺林立,霓虹招牌在尚未完全暗下的灰蓝色天光里,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闪烁跳动,提前预告着夜晚的喧嚣。琳琅满目的橱窗里,此刻绝大部分展示的都是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女装**,构成一个极具诱惑力和压迫感的、纯粹的女性世界。从青春洋溢的糖果色印花T恤、短到令人咋舌的热裤,到优雅知性的雪纺衬衫、及膝半身裙,再到风情万种、剪裁得体的连衣裙、精致套装……色彩斑斓如同打翻的调色盘,风格各异从街头休闲到职场通勤再到晚宴小礼服,无所不包。
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引,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精心布置、光线诱人的橱窗,和店内悬挂得密密麻麻、仿佛在向我招手的衣物。脚步也仿佛被黏稠的空气拖住,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街口停住。
一个念头,如同划破厚重乌云的闪电,带着刺目的光亮和轰隆的启示,骤然劈入我纷乱如麻的心绪——这或许,不,这**正是**解决我眼下最迫在眉睫困境(至少是衣着上的困境)的绝佳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我不能再穿着江云翼不合身的旧衣服,或者他前女友那件让我窘迫万分的黑色包臀裙招摇过市了。我需要**合身**的、**舒适**的、**不易走光**的,并且**真正属于**“梅羽”这个崭新、怪异却不得不接受的**身份**的衣服。一套能让我稍微找回一点对身体掌控感,甚至可能带来一丝安全感的行头。
紧接着,一个近乎疯狂、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决策,在我心中迅速成型、固化:我要最后利用一次“梅羽”这个**即将消失**的身份,去撸一把网贷,然后用这笔注定无人追讨的“横财”和“绝命钱”,来购置我生存下去所需的“装备”。
前几天,在我还茫然无措、试图用手机寻求任何一丝可能的经济线索时,无聊中随手点的几个网贷APP里,微博钱包(关联着某个借贷平台)竟然批了八千块的额度给我。当时只是匆匆一瞥,那高得吓人、赤裸裸标明超过百分之三十六的年化利率——堪比旧社会吃人不吐骨头的“驴打滚”——让我立刻像碰到烙铁一样关掉了页面。那简直是吸血沼泽,一旦陷入,利滚利,层层加码,很难脱身,是只有走投无路或彻底绝望、完全不顾明天之人才会去碰的毒药。
但现在……梅羽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一抹冰冷、锋利而近乎残忍的决绝弧度。现在这钱,不借白不借。反正,“梅羽”这个身份,这个背负着过往一切失败、债务、社会关系的身份,很快就要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这个世界彻底、干净地**消失**了。谁会,又能,向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在法律和社会意义上即将“死亡”的幽灵追债呢?这样想着,一种混杂着报复社会的快意、破罐破摔的解脱感、对未知未来的孤注一掷,以及某种扭曲的“解放”情绪的复杂洪流,猛地冲上我的心头,让我的指尖微微发麻,心跳加快,几乎有些病态的兴奋起来。“等下,”我心底那个冷静到可怕的声音在细细盘算,带着一种清理门户般的冷酷,“不只是微博。我记得还有360借条、拍拍贷、分期乐……那些我以前瞥过一眼、或者听人提过的、能点的网贷平台,趁着身份信息还能用,全部撸一遍!能撸多少是多少!反正,不用还。这是‘梅羽’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好事’。”
接着,几乎是这个念头落定的同时,我停下了脚步,转向身旁的江云翼。脸上努力调动肌肉,挤出一个看似自然、甚至带着点神秘和不好意思意味的微笑,声音却比平时刻意放得轻柔、飘忽了些许,仿佛藏着女儿家不便明说的小心思:“云哥,我突然想起要买点……东西,就在这边逛逛。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快速扫过步行街两侧那些密集的、招牌暧昧的女装店、内衣店甚至护肤品店。
江云翼闻言,目光顺着我示意的方向看去,心中立刻了然。他理所当然地猜想梅羽大概是要购置一些女性私密的贴身衣物,或者日常换洗的衣物,自己一个大男人在场确实诸多不便,甚至会让双方都尴尬。加之他作为项目经理,确实还需要赶去工地现场安排晚班工人的工作和处理一些杂事,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很爽快、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应道:“行,那你慢慢逛,注意安全,钱包手机拿好。买完东西早点回去,要是拿不了或者迷路了就给我打电话。” 语气是惯常的、混合着哥们儿关照和一点点对“女性独自逛街”的刻板印象式担忧。
我们便在熙攘的街口简单道别,没有多余的言语。他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汇入下班时段匆匆的人流,朝着与步行街相反的、工地所在的偏僻方向走去。而我,则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店铺的香氛、新布料的味道以及女性们聚在一起发出的欢快细语。我像即将踏入一片完全陌生、既充满诱惑又暗藏危机的原始森林的士兵,擡脚,迈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走进了那条光影流转、色彩斑斓、弥漫着浓郁消费主义气息和女性荷尔蒙的步行街。
说实话,当梅羽还是那个名为“梅羽”的男生的时候,对于男性自身的服饰穿搭,可以说是毫无眼光和审美可言,纯粹是实用主义和生存主义的结合体。经济上更是从未真正宽裕过,早年家境普通,父母能为他的穿着提供的预算有限;后来自己工作,工资虽随着年资渐长,但生活的压力却以几何级数增加,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一个人的薪水要掰成几瓣,勉强养活包括年迈父母在内的六口之家,每一分钱都要计算着花,喘气都觉得奢侈。穿衣打扮于他而言,是生存需求而非生活情趣,夏天是批发市场或电商平台几十块一件的纯色棉T恤轮换着穿,冬天最贵的行头也不过是一件打折后六七百块的国产羽绒服,保暖足矣,至于款式、颜色、剪裁、品牌?那都是无关紧要、可以完全忽略的维度。
**但对于女装,情况却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梅羽虽然从未亲身穿过一件女装,连触碰都带着禁忌感,但他“看得多”啊!没吃过猪肉,也见过无数猪跑,而且是品种各异、精心饲养、在最佳光线下展示的“猪”。他的抖音收藏夹里,塞满了各式各样、风格迥异的网红美女视频,关注的博主从纯颜值类、舞蹈类、ASMR类,到专门教授穿搭技巧、分享好物、解析流行趋势的穿搭类、时尚类博主,应有尽有。根据他长期“观摩”和平台算法反馈的经验,他深知一个残酷而现实的道理:一个女性长得再好,五官再精致,身材比例再绝,若没有得体的、能扬长避短的、符合场景的穿搭加持,也难免明珠蒙尘,吸引力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显得土气或不得体。反之,优秀的穿搭能化平凡为出众,最大限度地凸显个人的气质和身材优点,巧妙掩饰不足。
按抖音那强大而精准的推荐算法,他的账号早就被“训练”成了精准推送各类美女和时尚内容的模式。平时随手一刷,推荐页里至少有一半是各类赏心悦目的美女视频,其中不乏那些拥有百万粉丝、专门教授“小个子显高穿搭”、“微胖女孩遮肉秘诀”、“梨形身材必入神裤”、“高级感通勤穿搭”的实用型博主。他甚至偷偷在手机里安装了小红书,偶尔上去浏览,首页推荐的内容也大抵相似,沉浸在那个由精修图片、精心剪辑的短视频、消费主义话语和群体认同构建起来的、庞大而细致的女性审美与生活方式世界里。
梅羽知道(或者说,自以为知道)许多零碎却实用的“知识点”:比如颜色搭配的禁忌,比如不同身形适合的廓形,比如基础款的重要性,比如配饰的点睛作用。现在,她站在这个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女性服装丛林前,决定要将自己在抖音和小红书上学到的那些碎片化、理论化的“云知识”,真正应用到自己的、血肉之躯的实践中。她需要找到一套或几套**适合自己此刻身体**的、能让她在这个新身份里感到相对**舒适**、**自在**,甚至可能建立起一点点**自信**的女性化装扮。这不仅仅是为了遮体,更像是一场关乎身份认同和生存策略的严肃实验。
她一边缓慢地行走,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浏览着两侧橱窗里形态各异的模特和衣架,一边在心里默默复盘那些穿搭博主的金句和要点:“最重要的第一步,是了解自己的身材类型和适合的风格基调。嗯……我现在这身材,算是什幺类型?偏瘦,但绝不是干瘦,有曲线……胸……不算小,腰很细,臀……有弧度但不算特别夸张,腿长且直……这算‘沙漏型’?还是偏‘H型’的瘦沙漏?……”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关于“梨形身材”(臀大腿粗)、“苹果形身材”(腰腹丰满)、“沙漏形身材”(胸臀丰满腰细)、“H形身材”(上下匀称)的区分图表和描述,试图将自己这具陌生的躯体对号入座。“应该先从基础款、百搭款、颜色安全的开始尝试,建立衣橱的基础骨架,然后再慢慢试验更多的风格和搭配,避免一开始就踩雷买一堆没法穿的衣服。” 她像制定作战计划一样规划着。
她分不清那些女装品牌各自的风格定位、目标客群和价位区间(Zara, H&M, UR, 欧时力,太平鸟……对她而言暂时只是一串字母或中文),于是干脆摒弃理性分析,凭直觉和眼缘,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装修简洁明亮、色彩搭配和谐、衣物陈列有序不杂乱、整体感觉比较清爽顺眼的女装店。店内装潢以浅原木色和米白色为主,灯光柔和均匀,不是那种惨白刺眼的日光灯,而是温暖偏黄的射灯,照在衣物上显得面料质感很好,颜色也真实。背景播放着音量恰好的舒缓钢琴轻音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香薰气味,营造出一种令人安心、愿意放缓脚步、从容挑选的温馨舒适氛围。
我的目光,带着一种全新的、主人翁般的审视感和隐隐的兴奋,在挂架上琳琅满目、按色系和品类排列的衣物间缓缓游移。手指偶尔会忍不住伸出,轻轻触摸悬挂衣物的面料:棉质的柔软,雪纺的飘逸,针织的弹性,牛仔的硬挺……每一种触感都带来不同的心理联想。对于剪裁的细节——腰线的收省、袖口的处理、领口的设计、裙摆的弧度——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关注。这不再是隔着屏幕的遥远欣赏,而是切身的、关乎自我呈现的抉择。
就在这时,仿佛命运恶作剧般的安排,一抹璀璨、冰凉、带着梦幻感的蓝色,如同暗夜中的幽蓝火焰,瞬间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让周遭其他色彩都黯然失色。那是一条悬挂在店内中央最显眼位置、配有单独射灯的展示架上的**吊带短裙**。颜色是极其少见、清澈又带着一丝神秘感的**冰川蓝**,介于宝蓝和天蓝之间,饱和度很高却不觉艳俗。而最夺目的是,整个裙身上,如同星河倾泻,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多切面的闪钻或亮片,密密麻麻,在店铺特意调整角度的射灯光线下,随着空气微弱的流动或视线的移动,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碎钻般闪烁不定的光芒,流光溢彩,仿佛将整个星空银河都披在了身上,璀璨夺目到让人无法忽视,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视觉冲击。
我的脚步像被钉住,心脏在胸腔里莫名地加快了跳动节奏,咚咚作响,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一种强烈的、近乎宿命般的吸引力拽着我走近。待我完全看清裙子的款式和细节,心中顿时不是惊艳,而是涌起一股极其古怪的、荒诞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不就是她前几天晚上,躺在江云翼宿舍那张小床上,茫然刷手机时,在抖音上刷到、并且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般不听使唤点了收藏的那个网红“**肥喵喵**”穿过的**同款**吗?!
记忆瞬间被激活,清晰得可怕。她记得那条裙子在视频里被称作“**闪钻冰川蓝吊带长裙**”。视频中,身高接近一米七、体重据说不到九十斤、以极度纤细骨感身材着称的网红“肥喵喵”穿着它,裙摆是拖地的长款,侧面有高开叉,行走在夜晚都市的天台或某个艺术展厅里,裙摆随风轻扬,开叉处露出若隐若现、白得反光的腿部线条,配上高级灰的滤镜、慢动作镜头和空灵的背景音乐,确实美得不像真人,不食人间烟火,充满了疏离而精致的高级感。视频下面的评论区热闹得像沸腾的粥,点赞最高的几条评论她此刻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我要是有这身材,这裙子我开叉直接开到脖子!”、“看完视频我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奶茶……”、“这种身材是天生的,不吃饭也饿不出来这种骨架和头身比”、“身高150体重150的我看得牙都咬碎了”、“姐妹们别焦虑,这种又白又瘦又有肉(该有肉的地方)的身材,镜头里好看,现实里恐怕更是惊为天人!”
当时,梅羽(男)完全是抱着最纯粹的男性视角,欣赏一件美丽的“艺术品”和一位惊艳的“模特”,带着猎奇和赞叹的心态,手指划过收藏键时,绝未想过,甚至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会与这条裙子产生如此直接、如此私人、如此具有颠覆性的联系——不是隔着屏幕欣赏,而是**站在它面前,考虑是否将它穿在自己身上**。
眼前这条,显然是类似的设计理念,但具体款式有所不同:长度是及膝的**短款**,更适合日常穿着,也没有侧面那性感的高开叉。但那种璀璨的星空感和冰川蓝的底色,如出一辙。
我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冰火交织的复杂心情,目光像被强力胶水黏住,死死锁在那条裙子上。心里一半是纯粹的、对极致美感的惊叹:“这裙子真他娘的漂亮……像把夜空里的星光和极地的冰川都偷来了。” 另一半则是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荒谬感与性别认知的剧烈冲突:“**我居然在认真看一条女吊带裙!还是一条这幺闪、这幺性感、这幺女性化的裙子!** 梅羽你醒醒!你是个男人!昨天还是!” 两种情绪在我脑海里厮杀,让我一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也无法移开视线。我还没有立刻产生“我要把它穿在身上”的冲动和勇气,那太超过我的心理防线了。更多的,是一种对极致美好事物的本能欣赏与向往,以及一丝混杂着强烈性别错位感的、令人颤栗的微妙悸动。这悸动里,有恐惧,有排斥,但似乎……也有一星半点,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被压抑的……好奇?
店内的导购员早就用她们训练有素的敏锐目光,注意到了这位在店门口略微徘徊、最终走进来、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在镇店之宝上的年轻“女孩”。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合身的黑色制服套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脸上带着训练有素、既热情洋溢又不失职业分寸感的微笑,步履轻盈得像只猫,无声而迅速地走了过来。
“美女下午好,您眼光真好!” 导购员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风铃。她的目光快速而专业、如同扫描仪般扫过我的全身,从纤细的脚踝到笔直的小腿,从被裙子勾勒的腰臀曲线到肩膀的宽度,最后落在我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赞赏,“这条‘星空蓝’吊带裙是我们本季的限量主打款,设计非常独特,用的闪片都是进口的,在不同光线下会折射不一样的光彩。但说实话,”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般真诚,“这裙子对身材要求也极高,非常挑人。胸围、腰围、臀围的比例,肩颈和锁骨的线条,腿型的笔直程度,缺一不可。我在这店工作快两年了,见过不少客人试,但说真的,在我个人看来,没有一个人的**先天身材条件**,比您更贴合这条裙子的设计理念了。只有像您这样骨架天生就好、头身比优越、腰细腿长、锁骨清晰的客人,才能穿出它十分之一的美,否则就是衣服穿人,而不是人穿衣服了。”
我这时还没真正升起购买的念头,甚至没想过试穿,闻言更加窘迫,脸颊发烧。这种当面、具体、且上升到“先天条件”的赞美,冲击力太强。我下意识地擡起手,装作研究面料和工艺般,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快速地触碰了一下裙摆的边缘。指尖立刻传来冰凉顺滑的丝绸般触感,以及那些细密闪片细微的、坚硬的凸起感,冰冰凉凉,带着奢华的距离感。“哦……这个裙子,看起来确实很漂亮,闪闪发亮的,像有星星在上面。” 我干巴巴地、词不达意地评论道,视线却依旧无法从那片令人心醉神迷的璀璨蓝色上移开,仿佛多看一秒就能被吸进去。
导购员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愉悦。奉承的话术她早已滚瓜烂熟,但此刻说出来,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发自内心的诚恳,显得极其自然:“漂亮的哪里是裙子呀,是您本人哦。这裙子的剪裁是意大利设计师亲自操刀,特意为了极致凸显女性身材曲线而设计的,高腰线处理能在视觉上让腿长瞬间增加十公分,A字裙摆能完美修饰臀胯比例,又不会显得幼稚。您的腰身这幺细,盈盈一握,腿又长又直,像模特一样,锁骨也清晰好看,穿起来肯定效果爆炸。这身材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我的腰线,那里在略显宽松的旧T恤下依然能看出惊人的纤细弧度。
我刚刚变为女身没多久,还是第一次被一个陌生同性如此直接、具体、全方位地当面夸赞身材和“先天条件”,一时完全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连耳后和脖子都开始发热。但奇怪的是,一种陌生的、微小的、如同藤蔓悄然攀爬的**得意感**,不受控制地从胸腔深处涌起。在这赤裸裸的赞美面前,我那点残存的、基于男性身份的抗拒和羞耻,似乎被微妙地动摇了。我的脊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些,肩膀向后打开,含胸的姿态不自觉地纠正,胸脯也微微前挺,连下巴都擡起了几度。整个人在旁边的全身镜前,不自觉地调整出了一个更显修长、挺拔、自信,甚至带点微微炫耀意味的姿态。镜中的女孩,黑发微乱,脸颊绯红,眼眸因为惊讶和一丝窃喜而显得亮晶晶的,身姿窈窕,竟有种我从未见过的生动光彩。
导购员是洞察人心的高手,见我仍在犹豫,手指却流连在裙子的闪片上,以为她是对面料舒适度、穿着体验或价格存有疑虑,于是趁热打铁,更加详细、热情地介绍起来,语气充满了保证:“您放心,这裙子看着blingbling的好像很厚重,但面料是我们特别定制的复合材质,内层是亲肤性极好的天丝混纺,贴身穿非常柔软透气,一点不扎。外层的闪片每一片都是手工缝合上去的,非常牢固,正常穿着洗涤完全不会脱落。而且透气性也很好,夏天穿出去约会、逛街,完全不会闷热。这样,” 她语气热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推销劲头,仿佛笃定我一定会买,或者至少,她迫切地、真诚地希望看到这条难觅主人的裙子,穿在眼前这位“天选之人”身上的效果,“我拿下来给您试穿一下好不好?**上身感受最直观了**。镜子会告诉您答案。我相信您穿上一定会被自己美到的!” 她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对啊对啊,美女姐姐,试试看嘛!你穿上肯定美翻了!我们店这条裙子挂了好久,一直没找到能真正驾驭它的客人,你今天来了就是缘分!” 旁边另一位看起来更年轻些、像兼职学生的导购员也凑了过来,满脸的赞同和毫不掩饰的期待,加入了劝说的行列,语气活泼又真诚。
两人一唱一和,热情得如同冬日暖阳,让人难以招架,更难以说出冰冷的拒绝。我看着递到眼前的、闪烁着迷人星光的蓝色裙子,那冰凉丝滑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我指尖;又看看两位导购员殷切、真诚、仿佛在鼓励我去发现一个更美自己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被那股强大的、混合着“盛情难却”、“好奇心杀死猫”以及内心深处那丝被彻底勾起的、对“**穿上它,我究竟会变成什幺模样?**”的**强烈到近乎灼烧的好奇与渴望**,给硬生生咽了回去,碾碎在喉咙深处。
一种破罐子破摔、反正没人认识“真我”、试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的诡异勇气,混合着对极致美丽的本能向往,主宰了我的行动。
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有些发干,却清晰地说:“那……好吧,我试试。”
我接过这条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因为承载了太多意义而重若千钧的裙子。先是对着旁边光洁的全身镜,将裙子提起来,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镜中,那片璀璨冰蓝与我身上沉闷的黑色旧T恤和尴尬的包臀裙形成了戏剧性的对比,裙摆的长度大概在我膝盖上方十几公分,是优雅得体的短款。我试图在脑海中拼凑、想象,这条华丽、性感、闪耀、充满极致女性魅力和梦幻色彩的裙子,穿在我——一个内心仍住着二十八年男性灵魂、昨天还在工地搬砖的“梅羽”——身上,会是什幺模样?会是惊人的和谐,还是荒诞的滑稽?看着那些密集的、如同破碎银河般的闪钻在镜前射灯下折射出令人晕眩的碎钻光芒,我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脊背窜过一丝凉意,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拔河、嘶吼:
一个声音在用我熟悉的、男性的、粗粝的口吻在脑海里尖叫:“**老天爷啊!我操!梅羽你他妈疯了吗?!你一个大男人,以前喜欢看漂亮妹子穿这种擦边、性感、闪闪发亮的小裙子,那是因为赏心悦目!是因为雄性本能!不是因为我喜欢自己穿啊!这……这成何体统?!这跟变装变态有什幺区别?!我靠,你仔细看,这后面还是大露背的设计!几乎到腰了!**” 镜中,当我稍微侧身,裙子背面的设计惊鸿一瞥——果然,是深V形的露背,只用细细的交叉绑带连接,性感大胆至极。这个认知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倒流了。
另一个声音,却更细微,更飘忽,如同伊甸园里诱惑夏娃的那条蛇,带着难以抗拒的、甜腻的诱惑力,在我耳边低沉絮语,撩拨着我的心弦:“但是……看看这裙子,它真的好漂亮啊……像把整个星空和冰川都穿在了身上。像一场梦。如果……只是如果……穿一下看看呢?反正试衣间里又没人看见,门一锁,只有你和镜子。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不好奇这具被他们交口称赞的‘好身材’,穿上这样极致的裙子,究竟会是什幺样子?也许……会很美呢?美到让你自己都惊讶?反正,‘梅羽’很快就要消失了,趁消失之前,体验一下这种极致的、属于女性的美丽,又有何不可?这难道不是……这离奇遭遇的一部分吗?……”
两种声音在我脑海里疯狂交战,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导购员已经微笑着,做出了“请”的手势,指向店内角落那间垂着厚重帘子的试衣间。我看着手中冰蓝璀璨的裙子,又看看镜中那个眼神慌乱、脸颊绯红、却身姿窈窕的陌生女孩。
最终,**好奇心**,以及那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自我”的隐秘**渴望**,以微弱的优势,压倒了残存的羞耻和抗拒。
我捏紧了手中冰凉的裙料,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我转过身,没有再看向镜子,也没有再看江云翼可能存在的方向(他早已离开),而是迈开脚步,朝着那间垂着深色帘幕、仿佛能隔绝一切外界目光和评判的试衣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帘子在我身后落下,隔绝出一个狭小、安静、只属于我和镜子的私密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