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逆光

我再次见到吴邪,是在北京。

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北京,大约四五年。四五年时间,对一个工作之后的成年人,对一座城市的影响微乎其微,至少对我而言,这座城市始终被人口、雾霾、工作、数不清的压力填满。

数不清的压力,数不清的故事,同样数不清的眼泪。但我对这里没有太多感情。

十月份北京人山人海,什刹海被游船包围,挤到东倒西歪的游客拿着手机,摄影机,口袋相机,总之用尽一切能够记录的工具与办法将此刻的情景记录下来。

小汪同样兴致勃勃,我不知道她的精力从何而来。我们已经在二环绕了至少四个小时。我同样不知道吴邪在北京做什幺,但有一点值得肯定,目的绝对与我不相同。

吴邪是个打扮挺低调的人。单看气质随和,特别,很难从外表判断他的年龄。打个比方,你说他二十岁可以,说他三十岁也可以,但他的气质与长相非常矛盾,他就像把他的过去隐藏的很好——而这种矛盾令人充满想象。

小汪此前没见过他,她的目光凝滞在吴邪的脸上,吃惊地看着他与我握手,我递烟给他。

我同样看着他,想一些过去的往事。

他和我记忆中另一个人很相似。这种相似,就像他们被时间抛之脑后,时间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在见到他,或者见到他们的时候,我总是思考着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和“心痛”类似。

他点起烟,抽了一口。小汪几乎目不转睛。

小汪是我最近新谈的女朋友,谈了没几个月,自己女朋友对一个男人犯花痴,看到目不转睛,我应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气吃醋。但我实际上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得有点好笑。

“你朋友?”吴邪随口问。

“不是,我对象。”

他有点意外,但不算很惊讶。

“没给对象拍照?”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相机。

“拍了,内存快拍爆了。”

他笑了一下,看着我,那是种捉摸不透的眼神。但我想,我大概明白他眼神的意思。

他接着问我,“最近过得怎幺样?”

“过得怎幺样。”我重复道,不知道怎幺回答这个问题。

他为什幺在这里?

他的目的不大可能是和我寒暄吧。

我只能回答:“不错,挺不错的。”

他点点头,我们闲聊着,游客来来去去,目光聚拢又散开,我终于问他为什幺来这里,他说,“等人。”

“等谁?”

吴邪回头看。

秋天的湖面光影攒动,有一个女孩向这里跑来。非常年轻,看上去大约只有十六七岁。跑过来时,这一片空间似乎陡然明亮。这个女孩在叫吴邪的名字。

我觉得,我今天的眼睛非常忙,眼前美景如画,令人目不暇接。这女孩比秋天的什刹海更好看一点。

我边抽烟,边欣赏眼前的女孩子,问,“这你女儿?”

吴邪一下子笑了,这是种看上去挺开心的笑,我也笑了。

他说:“我认识一个三甲医院的眼科大夫,要介绍给你幺?”

“我眼睛没问题。”我摇摇头,“她和你挺像的。”

女孩说:“真假的?”

吴邪问我:“你以为她是小学生?”

这女孩子似曾相识。自古至今人都是视觉动物。印象里似乎在哪里见过,或者,是曾经见过另一个漂亮女孩。

吴邪搂住她的肩,忽然说:“为我们拍张合影吧。”

我识趣地没再多问,擡起相机。他们在镜头里,一起露出一个微笑。奇怪的是,这个女孩在镜头中比现实里要成熟、迷人许多。我突然意识到这是眼神的问题——她的眼神陡然改变了。

小汪站在我身后,说,就这样,这样太好看了,就这幺拍。

我说,等会,要不背靠什刹海?

吴邪搂着那姑娘走,在我拍照的过程中,小汪偷偷问我:“那是他女朋友啊?”

“这我怎幺知道。”

“这姑娘太小了,未成年吧?”

“未必。”我摇头。小汪喋喋不休,我装作没听见。

湖面光影攒动,他们站在柳树下。风一拂而过,树叶摆动,女孩的长发也在摆动。他们站立之处有些逆光。他微笑着,女孩也微笑着。我举起相机,透过镜头,他搂着女孩的肩膀,她将头侧过去。彼此亲密无间。

我看着他们,看了很长一段时间。镜头定格,凝聚成相。这张照片微微过曝,有些失真,像一张很久很久以前的老照片。

吴邪凑过来看,我问他拍得如何。

太好了,他对我说。

他说谢谢,一会能洗出来给我幺?

我说:“没问题。”

吴邪把烟重新含进嘴里。

女孩指了指相机,问:“我能看看幺?”

我把相机递给她。她低头看照片。吴邪看着她,又望着对面的望海楼,自顾自抽了会烟,忽然说,“我和她其实没拍过几张合照。”

这句话我接不接其实都无所谓。有些话带着很明显的潜台词,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什幺,我知道他是什幺意思。

在我看来,这更像一句感慨,暗示一段来不及记录的人生。我只需要倾听,我非常乐意当这个倾听的角色。即使他可能不会再往下说。

我重复问他:“你为什幺来这里?”

他就笑:“等人。”

“你这些年过得怎幺样?”

“很不错。”他说,“我等的人陪我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我的胸口抽搐了一下,伴随一点疼痛。我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样一种情绪,怎样的情感在推波助澜。

我想起了一些逝去的人,以及更多的,离开的人。我对很多人,很多地方都有感情,这感情似乎是从胸口挖出来,接着变得沉重,变得似是而非,变得模糊难辨,直到变成自己记忆的一部分。而时间让我们成为一个沉默的大人。

吴邪是个沉默的人幺?我想不是。他只是比几年前更内敛。

我抽了口烟,“你现在看起来很幸福。”

他依旧对我笑着,很开心的样子。女孩把相机还给我。他们的脸上如出一辙的笑容。

那天北京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波光粼粼。我们背靠什刹海,在树下乘凉。

小汪和他们聊天,三人谈天说地,天南海北地聊。我举着相机,拍了一些自认为有意思、有格调的照片。

街道很老,许多店面房同样很老。据说有些老店从民国经营到现代,不知真假。招牌被风吹旧了,吹得字迹斑驳。

我们弯腰进了一家照相馆,老板大约五十来岁,戴眼镜,在摆弄一只长焦镜头。

吴邪洗了一张绒面的照片。

我邀请他们一起吃下午餐,他婉拒了。

我问他,“打算回家了幺?”

“明年回。”

“带着你等的人一起?”

“是啊。”他微笑着,“我们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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