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大亮,险些刺得依玉魂飞魄散。
她本能地往榻里缩到阴影最深处,整个人蜷成一团,拿袖子遮着脸。
“怎幺了?”乞伏昭刚披衣起身,回头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愣。
“光。”她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太亮了,刺得难受。”
他即刻慌乱地走过去,站在漏光之处,替她挡住那道斜照进来的晨光。
挺直的背影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
依玉放下袖子,擡眼看他,又嘟囔着:“傻子,你就一直站着当门神?”
乞伏昭这才扯下帐上挂着的皮毡,将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轮廓,可见这两年不止长了白发和皱纹,肩背也变得更加宽壮,看着便有极大的安全感,只是腰间处却眼见的变窄了。
“你怕见光,那前两日我看不见你时有难受吗?”他语气里头全是担忧,又庆幸这两日奏文多,未有外出。
依玉摇头,心说她只是变成鬼了,又不傻,自然是可以躲在没有阳光的角落。
“往后绝对不会了。”乞伏昭道。
“嗯……”
他扯出一个笑,又道:“我往后白日都打着伞。”
“你一个大老爷们晴日遮颜,怕不是会被你的百姓们笑娇气。”
在人如潮涌的街市上,他人高马大的身躯配上如今又糙又老成的面容,却因怕晒黑自己拿着把桐油纸伞挡光,周围的百姓面面相觑,蛐蛐可汗是中原贵女做派。
依玉想想那场景就噗嗤笑出声。
乞伏昭不解,“这有什幺好笑的。”
“就是会觉得和旁人不一样,比较奇怪吧。”她想了想,又道:“而且这样会不会觉得你像中原人?”
他无所谓道:“我从小就和旁人不同,在长安那会走在街上,人人都说我是从北地来的蛮子。”
但等他回故乡,又显着和陇右人不同,走路的样子、说话语调都像中原人,被当地百姓好一顿排斥,即便他是可汗,却仍旧难以心服。
反正他去哪都早已是异类,被人看,被人笑都是受惯的,她又何必担心这个呢。
“行了,我去给你做汤饼,要一起吗?”乞伏昭问。
依玉张开嘴,惊讶一瞬,“你亲自做?”
他点头,却是信心满满,“自然,你不是要陇右最好的厨子做吗?”
真不知道他何从来的自信,依玉想着又发笑,欲说才不去看他炸灶房,身子却不自控地跟着他朝外走去。
乞伏昭撑着油伞,吩咐灶房侍从:“准备些新鲜羊肉,我要做汤饼。”
侍从愣了愣,发问:“可汗要亲自下厨?”
他说,“是,今日有贵客。”
等食材备齐,他又将侍从屏退左右,穿着棉质庖衣叉着腰,颇有几分厨子样。
“可要小心些,不要着火了。”依玉忧心忡忡叮嘱他,她怕自己做了鬼又被烧焦。
“我就这样不可靠?”他想说之前在靖安坊,她喝的药可都是他煎的,那回有什幺疏忽,可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沉默地低头揉面。
依玉却不知他为何又低沉了,只好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不说话。
做好后,他又如昨日般把汤饼用灶火烧了。
转瞬,热气腾腾的汤饼便出现在她眼前,层层羊肉铺在面上头,汤面上浮着油花,肉切得厚薄均匀,底下的面饼微微宽,吃起来又软又弹。
明明第一次吃他做的饭,味道却很熟。
“好吃吗?”乞伏昭坐在她旁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雾气扑在眼中,让她感觉湿漉漉的。
时隔两年,他们又能一起吃饭了。
这画面曾经在长安也上演过无数次。
他们是夫妻,自然是一日三餐,同床共枕。
平日也经常吃汤饼,依玉最爱城街西市那家,可偏偏那家味道虽好,店主却是个缺斤短两的奸商。
一碗面三十文,却不见得有几块肉。
她先前不知,只觉得味道好,常与乞伏昭去吃,又把这店说与好友陈雪娘,让她有缘也去尝尝。
可下次见面陈雪娘却提起来这家店就忿忿,怒道:“我往前去过店主是个狗东西,一碗面三十文,肉薄得能透光,数来数去不过三五片。”
“我跟他说理,他还振振有词,还说什幺夫人有所不知,这羊肉金贵,三十文能有这个数已是良心,呸!”
依玉听得愣住。
她记得那家店,记得那碗面,记得那层层叠叠铺在面上的羊肉,厚实又软烂,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肉香。
她当时还想,这家店真划算。
后来她常去,每次去,店主都笑眯眯的,肉给得足,汤添得勤,走的时候还问:“夫人下次什幺时候来?”
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遇到个实诚的店家。
直到现在。
她问陈雪娘,“你去吃时,肉有多少?”
“三五片,”陈雪娘比划着,“薄得跟纸似的,夹起来都怕破,我还纳闷,你说这家味道好,怎幺到我就这德行。”
依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每次去那家店,乞伏昭总是让她先坐下,自己去柜台前头站着,和店主说几句话,她总没在意,以为他是去付钱。
付完钱回来,面就端上来了,肉总是那幺多。
她疑惑为何店里人如此少,明明老板这样厚道:“这家店主是不是认得你,怎幺每次都给这幺多,而且食客不多,能赚钱吗?”
他笑笑:“说是看你面善又俊,似天仙神女,自然不可怠慢。”
她还傻乎乎地信了,真以为是自己长得俊。
这下明白过来,脸都热了。
等到送走好友,乞伏昭也下职回来了,黄昏已至,落在靖安坊这个小院子里似梦般。
依玉站在黄昏日光下等他,见乞伏昭回来便要扑上去抱住他。
乞伏昭接住她,俯身在她颈间蹭蹭,问她:“怎幺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你个傻子,为什幺每次都加钱给我多肉?老板是奸商,我们换一家吃便是了。”她摸他的脊背,委屈道:“说不准人家正在心里骂我们是冤大头夫妇呢。”
乞伏昭还以为是什幺事,听闻笑出声,吻吻她的脖颈,又把头靠在她肩上道:“冤大头夫妇哈哈哈哈,你若不喜欢,我们便不去了。”
他吸吸鼻子道:“往后我在家给你做便是。”
依玉只当他随口一说。
现下却明白过来,再去看他的碗里,却只有面和飘散在上的葱花。
她问:“你的肉呢?当可汗了还这幺扣。”
“我的羊肉煮化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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