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灰窗(1)

岑序扬在下午两点醒来。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足,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寒意从脚心窜到脊椎。

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像某种囚笼的栅栏。

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某种说不清的烦躁。

手机在岛台上震动。他瞥了眼屏幕——岑颂。

接起来,那边是他父亲一贯平稳而疏离的声线:“下午四点半,车会去接你。安和聋哑学校,年度慈善访问,你知道的。”

岑序扬“嗯”了一声。

“露个面就可以,不用待太久。”岑颂顿了顿,像是为了找补一句什幺,“……你妈妈也会去。”

电话挂断了。

几秒后,手机又震了一下。沈芊羽的短信,内容和他父亲说的分毫不差,只是语气更柔软些,末尾加了个“记得穿正式点”。

岑序扬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回岛台。

岑颂、沈芊羽、他。

三个人,三个地址,三个互不打扰的生活圈。

只有在需要扮演“和谐家庭”的慈善场合,才会被勉强拼凑在一起,上演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戏。

真他妈没意思。

他没什幺表情地换上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色西裤。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冷峭,轮廓被窗外的强光镀上一层锋利的边缘。他擡手,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四点二十五,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别墅门口。

安和聋哑学校比他想象中更旧一些。红砖墙,爬山虎,操场上有些孩子在用手语比划着玩耍,安静得有些异样。

流程冗长。校领导致辞,学生代表用手语感谢,岑颂和沈芊羽站在前排,脸上挂着得体微笑,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姿态亲昵得恰到好处。

岑序扬站在他们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虚空处。

他厌烦这种场合。厌烦那些感激的眼神,厌烦父母虚假的和谐,更厌烦自己不得不站在这里,成为这场表演的一部分。

趁着一个环节结束的间隙,他转身离开了礼堂。

夏末的风穿过老旧的走廊,带着点尘土和植物的气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想找个地方抽烟。

然后,他听到了琴声。

很细微,被风割裂得断断续续,不是音响里放出来的,是真是的弦乐。

小提琴的声音,在这种地方?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琴声从一栋偏僻的艺术楼里传来,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女孩。

她背对着门,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倾泻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里。她的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碎发散在颈边,随着拉琴的动作轻轻晃动。

琴声青涩,甚至有些磕绊,但很干净。她拉得专注,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摆动,阳光在她弓弦上跳跃。

岑序扬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走过来,敲了敲门,女孩停下琴,转过身。

岑序扬看清了她的脸。

很白,眼睛很大,瞳仁在阳光下是浅淡的琥珀色,像剔透的糖。

她听得见。

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一个在聋哑学校里,能听见声音、却不会说话的拉琴女孩。

工作人员比划了几下,指了指礼堂方向。女孩点点头,放下琴,弯腰穿上放在一旁的帆布鞋。

她动作很轻,收拾好琴盒,跟着工作人员离开了房间。

从始至终,没有注意到后门外的他。

岑序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暖烘烘的甜香,像刚出炉的奶油蛋糕,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他收回视线,手机震了。沈芊羽发来消息,问他跑哪去了,但礼品赠送和感谢环节了。

所谓的感谢环节,是孩子们亲手做的一些小点心。简陋的包装,有的甚至歪歪扭扭。

岑序扬被安排站在父母旁边。

学生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用手语表达感谢,然后送上点心。

轮到她。

她还是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重新扎过了,更整齐些。她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动作很快,头一直低着,没有看他。

岑序扬接过。纸袋还是温的,点心刚出炉不久。那股暖烘烘的甜香更清晰了,从纸袋里,也从她身上,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他看着她迅速转身离开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年的慈善活动,他后来只记得那片阳光,那缕琴声,和那股甜香。

第二年,岑序扬又去了安和。

没什幺理由,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岑颂提起时,他没有拒绝。

踏进学校时,下意识地朝那栋就艺术楼看了一眼。

例行公事的流程。他心不在焉,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没有找到那个白裙子的身影。

活动结束后,他路过学校的公告栏。脚步顿住。

玻璃窗里,贴着一张优秀学生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微笑,眼睛弯起来,很甜。

是她。

旁边的工作人员见他驻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主动介绍道:“这是郁梨,去年还在我们这儿,很有天赋的孩子,小提琴拉得不错。不过她已经转去普通学校了。”

岑序扬没说话。

工作人员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惋惜:“她不是聋哑,是小时候受了刺激,得了失语症。在这儿待了几年,情况好多了,她妈妈就把她转到正常环境去了,觉得对她恢复有帮助。”

郁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失语症。

所以,她能听见他的声音,能听见这世上所有的声音,只是选择沉默。

那天之后,那个白裙子的身影和那个名字,并没有立刻从他生活里消失。

相反,它们开始以一种更隐秘的方式渗入。

他偶尔会梦见她。

梦里的场景总是模糊寒冷,只有她是清晰的、温暖的。

梦里,她会说话。声音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甜腻的,是清亮的,带着一点点柔软的哑。

她叫他:“岑序扬。”

只有三个字。

但在梦里,那声音刮过他的耳膜,在他心里留下难以忽视的痒。

后来,梦开始变调。

依然是模糊的背景,但她的样子越来越清晰。

她不再穿着白裙子,梦境里的她衣着单薄,甚至凌乱。

她的喘息,压抑的呻吟,汗湿的鬓发贴着脸颊,眼睛里蒙着水汽,就那幺看着他,嘴唇开合,无声,或者有声。

他在梦里分不清了。

那些破碎的、黏腻的声音,醒来后却异常清晰地盘踞在脑海里,比任何现实的声响都更具侵蚀性。

他变得烦躁,烟抽得更凶。

高中开学典礼。

岑序扬作为学生会主席,被要求上台发言。稿子是早就准备好的,他念得毫无波澜,只想快点结束。

下台后,他从侧门提前离开礼堂。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在礼堂外的廊柱旁,穿着和他一样的藏蓝校服,白衬衫,百褶裙。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生,两人似乎在说着什幺。

不,是那个男生在说,她在用手语比划,偶尔点头,眼睛弯起来,笑得安静又生动。

阳光很好,落在她身上,和几年前艺术楼里的光影微妙地重叠。

岑序扬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男生擡手,似乎想揉她的头发,她笑着躲开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柔韧而亲密。

后来他知道,那个男生叫谢云开。

也知道,那个总是和郁梨在一起、嗓门很大、笑容很亮的短发女生,叫江莱,和郁梨同班。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规律。郁梨几乎每天都和谢云开一起上学、放学。她迟到,谢云开就陪她在外面等。她不会说话,但打手语时表情丰富,笑起来眼睛里有光。

她的一切,似乎都和那个叫谢云开的男生紧密相连。

岑序扬站在教学楼的窗口,看着楼下并肩走远的两个身影,指间的烟安静燃烧,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些梦境再次翻涌上来,变本加厉。

梦里,她的喘息和呻吟越来越清晰,混杂着哭腔,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支离破碎。

——“岑序扬……”

他猛地掐灭烟头,火星烫到指尖,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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