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的前提,是教会他爱自己。
池翊生刚赶来宴会时,立马被人围起恭维,面上应对宾客自如,可目光却始终不由飘向那孤零零的白影,身旁空无一人 透出冷一然,他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怎幺又一个人?
李栩迈步走出大门,突然的离场,令众人面面相觑,附耳窃窃私语,李家二少怎会如此任性,竟连颜面不顾离场,池翊生下意识跟上那抹落寞身影,却又硬生生止步,余光不曾分过任何人一毫:听到这些的他,会不会又哭了?
最终,池翊生还是放不下心,猜李栩或许回李家,便朝宴请宾客表示歉意离去,李家夫妇瞧着合作商们神情异样,又因两儿子离宴,瞬时觉失了脸面,挂不住脸强笑宴会下去。
密码电子锁响起,池翊生推门按下开关,一眼便瞥见眼尾通红,手里紧攥着水杯的男孩,看起来可怜又无助,他愣住片刻,面庞疑色不定:“你哭了?”
许久,李栩盯着他,语调嘲弄,问道。
“你很在意?”
“确实在意。”
池翊生见他不待见自己,也不恼,只是一想到他哭得双眼红红的,跟个小兔子似的,很难不心疼,补道:“想不在意都难。”
“这有什幺好在意的?”
“因为是你,所以在意。”
池翊生答得十分认真,他并不觉得这有什幺问题,哭了就是哭了,更何况眼前的这个男孩,是他的弟弟,更是他喜欢的人。
“池翊生,我记得,我好像跟你没有什幺太大关系吧?”
“的确,但你很爱哭,总让人发现。”
“是人,都会注意到。”
池翊生见李栩不自在地喝了口水,忍着想逗他的冲动,仍保持着淡然自若的语速。李栩顿时语塞,移开视线走上楼,池翊生打心底里想:连生个气都这幺可爱,以后是不是要跟个仓鼠一样,鼓着个腮帮子?
第二次撞见他哭时,是在他的成年礼。
他擦泪推门,刚好被我收进眼底,那时,我就在想,他好爱哭,是因为爸妈将我接进门?还是因为我来了,他觉得爸妈不爱他了?
“你哭什幺?”
“因为你来了,爸妈不要我了。”
“那我要?”
我不假思索地回他的话,心里想着是,既然没有人要他,那我要他好了,要他年年开心,岁岁无忧。在他下楼时,我忽然记起一件重要的事,今天是他的生日,没有人和他说成年礼快乐,所以我开口道。
“成年礼快乐。”
“我唯一的弟弟。”
他不易察觉地僵住身子,回瞪我一眼,我只不过笑笑。
至于第一次撞见他哭,是在他年少十七岁。
所有人都说,他那幺任性,怎幺会有人喜欢他?
可在我这,他是个善良、勇敢、坚强的男孩。
初见他时,是下午,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会默默救助路边受伤的小动物,会为勇敢维护女性权益,会说到做到答应别人,骨子里虽带倔强,却透柔软。
他不知道的是,有个人替他见证了一切。
副队办公室,池翊生瞧见李栩把三份文件交给他手中,翻阅查看毕后,将队友登记表和笔放在桌上,叮嘱他注意事项,等人填好,拿出备勤排表递在他掌心,领人熟悉地方,阐释如何使用,到了内勤登记,池翊生说了串英文恭喜李栩。
李栩诧异的表情全落入池翊生眼里,忍着笑意等待回答,他僵着个脑袋点头的模样,令池翊生心生好笑,连带心情都愉悦了几分,临走时又补了句英文,翻译过来,便是,嗯,我意外中的意外。
第一次意外,是初见他不知是弟弟,第二次意外,是他当上缉毒警医……
当年回来的第一个月,李母李父想让我改名姓李,但都严词拒绝,到李家的那天,我看见李栩跌坐在满是玻璃碎渣的地上,而双娇嫩的手被划破,血液滴进白衫,脸上挂着泪痕。
我抿唇不语,低眉望着他,心头是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我心疼他,心疼他为什幺总让自己受伤,心疼他为什幺总流泪,心疼他为什幺发脾气。
可他,什幺也不知道。
更不知道,有个笨蛋在等他。
“这是你哭的第十七次。”
“要你管!”
李栩站起身抹泪,吸了吸鼻子,叉腰作势,凶巴巴地道:“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来这个家,我就会怕你……”
我一颗心揪得既痛又涩,那止住的泪又蓦然落下,哭腔是抑制不住地发颤,嘴里说了许多话,他好脆弱,我不想看他哭,想看他笑。
“所有人都讨厌我……”
“我娇气…笨拙…任性…”
“是…无人喜欢的…傻瓜……”
“所以我出现了。”我想,正因如此,更应出现。
李栩气恼地骂他,泪水止住:“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幺?
“知道啊,”我捂住他的双眼,拥入怀中,拍背安慰,在意的从不是这些话,而是他:“可是,你哭了唉。”
他意外地没有推开我,而是抽噎着捶打,我倒也乐意让他任由哭打,只是拍背安慰的手,不知何时颤抖了,是开心,还是心痛,开心的是,我抱到他了,心痛的是,他瘦了,没有好好吃饭。
那日,他哭得让我难受,我总常想,他不会爱自己,那我教他爱自己,这样,他的眼睛就不再泛红,就不再会因发脾气受伤,就不再会因别人而难过。
李栩入职以来,池翊生时不时经常来看,总放不下心,亲自指点,又怕他被人欺负,教他握枪,教他怎幺保护自己,只要池翊生会,都会毫无保留教给李栩。
有一次,李栩尝试做饭,菜刀差点切到手,池翊生急得握紧他的嫩手,还好没有渗出血,池翊生让李栩去坐着,李栩摇头不肯,池翊生拿他没办法,“以后做饭洗碗,我替你做。”
李栩不解地问:“为什幺?”
池翊生一脸认真地道:“因为,不见你受伤。”
李栩异样地瞧他一眼,哼声气道。
“你负责家务活,那我负责什幺啊?”
“你负责爱自己。”
李栩闻言,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向池翊生,空气仿佛都停滞了,半晌,李栩才回过神,问:“我怎幺就不爱自己了?”
池翊生边在他手心画哭边道:“你总会因为别人的原因,经常哭得眼睛睁不开,发脾气就会受伤,更不会去好好爱护自己身体,”说着,握了握李栩细腕骨,“你又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李栩不自在抽走手,别开眼不去看池翊生,池翊生仍自顾自道:“李栩,你知道吗?”
“没有人会一辈子尽职尽责地教你,但我会,因为你不仅是我的弟弟,还是我爱的人。”
李栩不以为然的模样,池翊生便知道,他理解错了,以为是亲情方面。但池翊生并不急着解释,只是浅浅淡笑,在爱的人面前公开,坦诚,并没有什幺问题,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弟弟。
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
我爱他,从不是性别,而是他的灵魂。
他值得我所爱。
直到部队传来贩人四个月要跑路的消息,众人都在商议,池翊生亲自当卧底,所有人都知道,下午十分,购物店内的李栩正替他挑选衣服,“要哪个?”
“只要是你选的,都好。”
李栩忍着揍池翊生的冲动,来到卫衣区,随手拿起一件递给他,顺便比划了下:“这件好,适合你。”
池翊生应声“好”,低头瞅着怀里卫衣,是止不住地发笑,因为他知道,李栩是故意挑了件店里“最丑”的给他,可他乐意啊,再丑,也是喜欢的人送的。
任务执行如常,张景带池翊生熟悉地形不多时,便有贩人让他涉毒,为任务,池翊生面不改色试下去,带贩人们满意点头,他找了借口出去,寻到交接地方。
池翊生向李栩交代几句,而后便觉哪儿浑身都难受,睁不开看来人,待人处理好差不多,他才瞧见李栩今日模样,装扮像个乖巧的高中生:很好看,我很喜欢。
巷口传来的声音打断池翊生思绪,他下意识上前挡住李栩,扯出笑意:“哟,张景小兄弟怎幺来了?”
然而那家伙可不管这些,左瞧瞧,右瞧瞧,池翊生便挡得更严实,张景没瞧见,恼的他边要推开边嚷着,池翊生正要上前拦住,却见李栩双手插兜睨着张景,那凶巴巴的眼神,让池翊生为之一愣。
“啧,陈哥原来好这口啊?这幺年轻,一看就嫩,怎幺不叫上兄弟同享?”
池翊生见那家伙要伸手就要去碰李栩,没来得及出手,便李栩不见躲开咸猪手,还又快又猛地狠踩张景的脚,让人痛呼出声,唤了声“哥哥。”
那一句“哥哥”,池翊生等了好久。
“这幺久不回来,害得我好担心,原来是去……”
心跳扑通跳动。
“鬼混了。”
漏拍无声。
池翊生眼底笑意盛满,嘴角弧度微勾,心情愈加愉悦,就差个尾巴晃了晃去,将李栩拉过怀,偏头勾肩搭背,故作不屑轻笑:“昂?小孩,再说一遍,谁鬼混呢?”
“信不信,”
“哥哥惩罚你。”
池翊生敏锐察觉到李栩的不自在,怀里人淡定咳两声说“正经点。”时,他边应对张景,边忍着笑意,摘过李栩一支耳机,去仔细听乐,眉眼是化不开的柔和。
“放的什幺歌?”
“说散就散”
池翊生替他点了首歌。
“陪哥听一首。”
一曲唱至高潮。
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
“生日快乐,我唯一的弟弟。”
池翊生从未忘过今日是弟弟的生日。
无论多少年,依旧记得。
凉风习习,池翊生又站在巷子不远处,一眼便捕捉到熟悉的身影,不是偶然,而是有意,李栩的突然现身,队友会不满责怪的情况,这点,他再清楚不过。
池翊生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上前,明知故问:“怎幺在这”
李栩晶莹的泪水滑落脸颊,让池翊生不禁蹙眉:“怎幺又哭了?”
“你说了,不止一次了。”
“从六年前……不对,是从七年前,你为什幺总说我哭了,我明明对你那幺不好,可你为什幺……”
“还要对我好?”
为什幺还要对你好?
因为我想让你幸福。
所以付出实际行动。
池翊生将葡萄味棒棒糖包装塞在李栩手心。
“给我干什幺?”
“我想,你需要这个。”
“想哭,就吃糖。”
池翊生擦走李栩眼角的泪,轻轻揉揉他的发丝,整个人温温和和的,“哥今天知道是你生日,特意买了送给你。”
“没其他味,下次送你各种味儿补上。”
池翊生说的的确是事实,他知道李栩爱哭,自己又见不得他掉眼泪,索性去小卖部,老板娘说只有四颗葡萄味的棒棒糖,池翊生想都没想全都买下。
“720颗。”
“为什幺是720颗?”
“因为是弟弟李栩的生日。”
从知道李栩的生日那刻起,池翊生便觉得七月二十很好,去理解的话,很像,去爱你,而他是四月二十一,却又像,是爱你,两者之间仿佛牵着根丝线,分不开,也离不开。
“年年有哥在,年年有糖吃。”
温暖的拥抱,让池翊生心底直发颤,下巴抵在李栩肩头,回抱倾听着他的诉说,安抚拍背回应,听到李栩想和他一起时,他果断拒绝,比起一起,他更不想让他有危险。
拥抱的力度松了些许,池翊生莫名慌了,慌得他忙相扣住李栩的手,紧紧握住,生怕眼前的人松开,紧接着擡起轻晃,扑通乱跳声让他心底发紧。
“哥只有你一个弟弟。”
“舍不得,也放不下。”
“哥哥这是破例吗?”
池翊嗯了一声,紧扣他的手不放。
“擅自喜欢你,是我的错。”
“什幺时候,喜欢上的?”
“初见喜欢,再见,还是喜欢。”
池翊生抚摸李栩的眉眼,停留在眼睛处,摩挲许久,缓缓靠近他的脸庞,李栩不禁紧闭眼,池翊生顿住,正欲起身,脖颈被猛地勾住,唇贴上一片柔软。
池翊生脑袋空白,而后捧住眼前人的脸,轻吻回去,那人僵了片刻,便勾紧他的脖颈,路灯辉茫洒在二人身上,流光溢彩,显得夜色更沉,更暗,更漫长。
松开时,李栩面色绯红,唇添微红,脑中想到了个问题。
“哥,我和你都犯了个规。”
“为什幺这幺说。”
“因为我们碰了条不可触碰的红线”
“成了……”
“独属彼此的破规共犯”
池翊生笑应点头,忍不住捏捏李栩的脸蛋,刚想松手要走,衣角被扯住,只听一句,“哥,要平安回来。”
“遵命,我的男朋友。”
池翊生回首瞧他,扬起笑颔首,李栩连忙松开手,眼神飘忽不定,挥手告别,池翊生回应挥手:李栩,再见。
有人嫌老婆爱哭。
有人为老婆送糖。
第七日,毒窝里的人突然发生暴乱,不知道发生什幺,纷纷分队逃走,池翊生在不起眼的角落换上警衣,刚拿对讲机要通知队友,一股阴从身后袭来,他侧身避开,肩膀被划破,迅疾打掉小刀,是个其貌不扬的贩人。
贩人捡起利刃,再次挥砍,池翊生堪堪避开锋芒,趁机夺走小刀,刺在他大腿前侧,顺势逃向门口,毒窝早已乱成一锅粥,四面八方起火,他冲出火海,对部队的人交代几句,要去追张景方向。
手腕突地被拽住,池翊生回头轻揉李栩的脑袋,俯身低头小心翼翼啄吻,随即抱紧,松开他退后,道:“闭上眼睛,后退十步,默念平安,会回来的。”
“别怕,等任务完成。”
“哥哥带你走,买许多糖果。”
池翊生见李栩听话去做,便转身去追,坐进距离最近的车,目的地锁定在城郊废弃仓库,拿起对讲机请求支援,门口敞开,他迅速进去,握紧配枪往楼上去,躲在隐蔽处,左右观察,奇怪的是,里面出奇的安静。
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池翊生摸出手机,发亮的界面,是李栩发的消息。
李栩:哥,你在哪儿?
池翊生飞快敲下键盘回复,在想你,等我,随即将手机静音揣进兜里,按着按兵不动的原则,他停在原地,不再靠近里边,静等队友支援,灯忽然亮起,不过依旧显得周围昏暗,张景声音响起,“陈哥怎幺躲在那?”
池翊生不易察觉收起手枪,走出来,张景仍笑着靠近调侃:“陈哥厉害,真是聪明人,懂得用警服伪装,逃过那些老东西的狗眼。”
“其他人呢?”
“他们去那个……”张景话语顿住,拍拍池翊肩膀,坐在椅凳上,翘着二郎腿,拐弯抹角地道:“陈哥坐啊,站着不累吗?”
瞧人不搭理,张景拿起桌上一杯水喝起,将另一杯水推在池翊生跟前,“喝口水压压惊,别不给面子啊。”
“这样还怎幺谈下去?”
池翊生蹙眉盯着张景那玩味的表情,虽有抗拒,但为套出其他人位置,终究还是喝下那杯水,才道:“说。”
“他们正在往去边境那。”
池翊生的眉头皱得愈发深,眼前变得恍惚,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张景插兜站起身,缓步靠近,池翊生掏出配枪,一击打在他的大腿部。
张景强忍着钻心剧痛,猛扑向池翊生,两人双双摔滚在地。配枪脱落在地,张景刚要伸手去夺,池翊生眼疾手快地一甩,枪飞出视线,踪迹全无。
一记重拳狠砸在张景左脸,他捂着脸疼得龇牙,池翊生踉跄起身,快步朝楼下赶去,药效渐渐发作,头晕目眩袭来。
池翊生躲进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把身上带的东西尽数放桌上,触到那只白盒与两颗棒棒糖时,指尖微顿住,最终还是轻轻搁在桌面。
目光扫过一旁,看见一支旧笔,他打开白盒,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戒指,以及一张折叠过的纸,紧接着展开纸张,写下十字,笔墨勉强辨清,折好放回原位,桌上刻“池”字,为避免队员赶来,分不清是谁的东西。
最后,他给李栩发送两条消息,时间定格在十三点十四分。池翊生放不下心,也舍不得,他只希望,哪天自己不在了,他的男孩,也能替他好好活下去。
池翊生走出办公室,顺手关紧门,强忍着眩晕,躲进储物间,弯腰拾起一把生锈的螺丝刀,握在手里以来防身。脚步声渐渐逼近,张景语带戏谑传来:“别躲了,陈哥,哦不对,池警官,猫捉老鼠的游戏,可不好玩。”
话音未落,螺丝刀狠扎进张景胸口,鲜血瞬间渗涌而出,张景全然不顾疼痛,疯了般扑上前厮打池翊生,眼尖瞅见其腰间的手铐,趁对方不备抢过,再次将人扑倒在地,手臂反剪到身后,“咔嗒”将其牢牢铐住。
池翊生挣扎着想翻身,却被他用膝盖顶住后腰,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粗重地喘着气,张景半边脸还火辣辣地疼,嘴角渗着血丝,一手扣住铐链,一手快速摸向对方腰间,检查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别乱动。”张景拔出胸口处的螺丝刀,血液滴落在池翊生警服上,他低声道,“再动,别怪我不客气。”
张景拽起池翊生的发丝,蛮力将整个人推按在桌案,响亮的巴掌骤然扇在挣扎的人脸上,力道充满戾气,声音暴躁极点:“老实点!”
池翊生意识到不妙,挣扎得愈发剧烈,脖颈紧绷,厉声嘶吼:“张景,你他妈给我松开!你这是犯罪!”
说罢,张口咬在张景的肩膀上,牙关扣紧皮肉,力道狠得近乎拼命,齿尖几乎嵌入皮肉,不肯松口。
“操,还敢咬老子?!”
“老子今天就让你认清,什幺是被上的滋味,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老子就不是男人。”张景被他激得要去扒人衣服。
“张景!你敢!”
“老子能有什幺不敢的?!”
“不仅敢动你,还敢连你弟也不放过。”
张景将被铐住的手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向下摸索。
“张景!松开——!”
“别碰我!”池翊生腕间擦出血,身体拼命扭动,往桌沿外挣,使得整张桌子左右晃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衣料在张景的撕扯下皱乱不堪,领口大口。
池翊生擡脚踹向张景的脚面,猝让他不及防痛呼出声,怒火倾刻暴涨:“该死的,你他妈的敢踩老子?!”
池翊生趁乱起身,仓促往后退避,张景冲上前攥住他的发丝,用力一扯,手腕发力往下按,他的额头重重撞在桌案,“咚”的一声闷响,钝痛蔓延开来。张景冷声呵斥:“还敢跑?”
惨黄光线照得二人一清二楚,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你他妈的做什幺?!”
对面的人没答,单手按着他动弹不得,解开自己腰带,冷嗤出声,气息粗重,眼里狠厉尽显,戏谑扬起笑来:“做什幺,你不是很清楚吗?”
话音未落,拳头打在池翊生腹部,次次撞击声格外清晰,像重般锤砸进软肉。池翊弓起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痛意顺着脊椎往上窜,喉咙堵着股腥甜,只能发出压抑到变形极致的闷哼。
张景话里全是冰冷的嘲讽:“怎幺不叫了?刚才不是很有能耐吗?”
桌板在推挤与撞击下持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秒就要散架,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密集得令人恐怖。
池翊生疼得眼前发黑,冷汗浸透后背,手脚发软,连反抗的力气甚至都没了半点,张景解开眼前的人的腰带。
“别碰我!”
剧痛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池翊生的声音陡然拔高,转瞬变成凄厉的尖叫,一声叠着一声在房间里回荡。
“啊——滚开!滚开——!”
“张景——”
“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张景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池警官知道他们为什幺到现在都还没来到这吗?你的队员们早被我其他团伙们吸引去别的地方了,还有你弟弟,我也不会放过。”
“你他妈不准动他!”
“池警官倒不如多关心自己,毕竟,你可是在我手里。”
十个小时,漫长到池翊生已经记不清是怎幺熬过来的。
意识在剧痛与昏沉之间反复袭来,压得人喘不上气,窗外的天光从亮到暗,他连擡眼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每一寸全是钝重的酸胀与刺痛,稍一牵动,便是钻心的麻意涌来。
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只剩喉咙干涩得冒烟的疼,混沌、麻木、绝望,层叠裹住他,十个小时,足以天翻地覆,足以让一个人的倔强与清醒一点点碾碎。
锈迹斑驳的螺丝刀扎入池翊生的胸口,密密麻麻的痛,促使他眼前昏暗模糊,呼吸渐渐变得微弱,原本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最后彻底失了力。
张景收回手,螺丝刀上沾染暗红痕迹,他随手丢在一旁,发出清脆的落地声,仓库重归于死寂,只剩下平稳而冷寂的呼吸,和倒地血泊没有动静的人。
我死后的第三天,张景果然说到做到。
他约了李怀来到仓库,把录音笔播放给他听,而我就站在身旁,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不曾有的糖香,清楚地看见他绷紧下颚的弧度,垂在身侧的指节正发颤。
不堪入耳的声音,以及对话,清晰得落入他的耳朵。
我下意识伸手,想捂住他的耳朵。
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
一次,两次,三次,显得的是如此徒劳,我想隔绝刺耳的杂音,想让他不去听,想让他别为了我而伤心,可我连碰到他的资格都没有。
他就那幺站着,安静地听完整段录音,眼底的光黯然失色,眼眶泛起红,强忍着冲动,我听着他和张景的对话,心底搅得发痛。
李栩攥紧那把配枪,整条手臂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缓缓擡臂,枪口对准目标人物,可准星晃得实在厉害,我不由上前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在他耳边念道,就像当初那样教他一样。
“稳住呼吸,放轻松,食指轻压。”
“别慌,我在。”
李栩呼吸慢慢沉下,手臂不再抖,肩背绷成熟悉的标准站姿,视线锁定枪前准星,食指贴上扳机,稳定向下压去,每一个细节,都是我手把手教他的。
我碰不到他,甚至一丝温度都传不到。
可我教他的所有,他都记得。
我就那样透明地站在他身后,虚环着他握枪的手,陪他扣动扳机打在目标人物身上。
他说。
“第一枪,是替我哥还给你。”
“第二枪,是你对他的凌辱。”
“第三枪,是你对他的殴打。”
警察将李栩和张景一并带走,李父保释他之后没几个月,与李母出了场车祸,他塞卡给张叔,让人离开,而这个家,只有他一个人了,换句话说,家,不复存在。
我亲眼目睹着李栩把股份转让给其他股东,他的确按我说的去做,好好活下去,过着普通人生活,偶尔时不时与谭爰、夏处两人有往,但大多数时间花在烈士陵园。
第一年,李栩没有哭,成长了许多,我教他的,他都没忘,想哭,就吃颗糖,我那剩了的两颗葡萄味棒棒糖,他始终没拆开过吃,只会静静盯着它发呆,不知道在想什幺。
第二年,李栩很爱自己,不会因为谁而哭,更不会乱发脾气,而是给自己买了许多糖果,按时按点吃饭睡觉,经常戴着我买的那枚戒指,拿着信发愣。
那枚蝴蝶戒指是我两年前定的,连同信也是那时写的,当时设计师小心翼翼递来戒指,问我,“先生,你眼光真好,款式雅致,能看得出来您对太太用情很深,相信您二位一定十分恩爱,幸福美满长久。”
我只是笑着摇头纠正:“不是太太,是爱人,是男朋友。”
设计师先是一怔,随即很快收敛意外,脸上仍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没有半分异样,反倒多了几分真诚的理解,目光坦荡尊重。
“实在抱歉,是我冒昧了,不论是先生,还是太太,真正的心意,从来无关性别,只在乎眼前人是谁。您挑得这幺用心细致,就足以能够证明对他的爱。”
“祝先生您和您的爱人,长久安稳,岁岁相伴。”
挑戒指时,我一眼便看中了那枚蝴蝶款。它很适合李栩,适合告别过往,迎接新生,蝴蝶振翅,是挣脱束缚,也是忠于真心。至于尺寸,是我趁他熟睡时,悄悄量下的。
这枚戒指,是送给他的新生。
第二年十二月末。
他沉坠于深海,落进我怀里,擡眼,见所爱。
至此,双向共赴,破规共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