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日午后的阳光,总比平时要温暖一些。我抱着一丝期待,来到餐厅附近,想着或许能看他一眼就好。然而,当我走到巷口时,看到的却是餐厅后门敞开着,而里面不只有他一个人。一个看起来比我小几岁的女孩,正围着一件不合身的厨师围裙,满脸崇拜地跟在他身边,递上一块干净的抹布。
他接过了,动作自然,甚至对那女孩点了下头,似乎在交代些什么。那女孩的脸颊立刻泛起红晕,几乎要黏在他身上。我躲在墙角后,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那女孩我认识,是餐饮科的学妹关紫柔,以前在学校就以崇拜梁柏霖闻名。他从来不让任何人进他的厨房,更别提在休假日。
关紫柔的声音银铃般响起,带着刻意的娇憨。
「学长,这个这样擦可以吗?我真的好想跟你学习喔!」
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指了指另一个地方。关紫柔立刻开心地跑了过去,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我看着这一幕,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词——中央空调。他是不是对每个靠近他、对他示好的人,都如此温和?对我给予钥匙,对她打开厨房大门?
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这本就不该是我的休假日,更不该是我该出现的地方。就在我转身的瞬间,厨房里的他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擡起头,目光越过关紫柔,精准地射向了我所在的巷口。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却让我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几乎是跑回宿舍的,一路上脑子里混乱不堪。关紫柔那张开心又崇拜的脸,和他自然地接过抹布的动作,像循环播放的影片,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中央空调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里发慌。我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把钥匙是独一无二的邀请,但现在看来,或许只是他习惯性的温和,一种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客气。
回到宿舍,我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那串钥匙。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曾经让我感到雀跃的重量,此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我不是那种能分享温暖的人,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那样平等洒向所有人的阳光。
陈晓春和李知秋大概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没有像往常一样打闹,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床上。过了好久,我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想,我应该把钥匙还给他。」
陈晓春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冲到我面前,一脸不可思议。
「还回去?为什么!妳不是开心了半天吗?就因为看到个学妹?沐晴,这不像妳!」
我摇了摇头,感觉喉咙里堵得慌。
「那不是我的东西。」我轻声说,「从来都不是。
李知秋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钥匙,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又放回我面前。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妳还想每天给他送咖啡吗?」她问。
这个问题问得我哑口无言。送咖啡,似乎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是我在疲惫生活里唯一的寄托。如果没有了钥匙,我就不能再进去厨房,那这份习惯,又要如何继续?
「把钥匙还给他很简单。」李知秋说,「但妳要想清楚,妳要放弃的,究竟是一把钥匙,还是妳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事情。」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感觉我走不进去他的世界。」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那句话像是抽掉了我所有力气。陈晓春立刻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想传递一些温暖给我。她急急地开口,语气充满了不赞同。
「什么叫走不进去?那个厨房又不是什么圣地,妳不是已经进去了吗?还有钥匙耶!那代表了什么妳不知道吗?」
她的话很直接,却像一把锥子,戳破了我自己制造的悲伤气泡。我低着头,无言以对,只能任由眼眶发热。李知秋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从桌上拿起那把冰冷的钥匙,轻轻放在我的掌心。金属的触感凉凉的,却奇迹似的让我混乱的思绪冷静了一点。
「沐晴,妳看。」李知秋的声音很温和,「妳说妳走不进去他的世界,但这把钥匙,是他亲手给妳的。他让妳进入他最私人的厨房,喝妳煮的咖啡,吃妳做的便当。这些都不是假的。
她顿了顿,眼神认真地看着我。
「一个学妹出现,让妳害怕了。妳害怕自己不是唯一的,害怕他的温和不是专属于妳。但妳想过没有,或许在他看来,妳和那个学妹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妳是他唯一默许可以留在厨房,影响他作息的人。
陈晓春在一个劲地点头,补充道:「对啊!那小子看起来就那副死样子,会主动管妳几点回家,还跟妳要咖啡,这绝对不是对所有人都会做的事!妳可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当逃兵啊!」
我握紧了手心的钥匙,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微微发痛。这疼痛却让我清醒过来。或许,我确实太快就给他,也给自己,贴上了一个不公平的标签。
「可是……」我还是有些犹豫,「我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就觉得自己很多余。」
「那就去问他。」陈晓春脱口而出,「直接问他啊!问那个学妹是谁!问他为什么让她进厨房!」
「晓春。」李知秋轻轻打断她,「逼问只会把他推得更远。沐晴要做的,不是质问,而是让他看见妳的价值,看见妳和别人的不同。」
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在十点多抵达餐厅后门。今天咖啡厅格外忙碌,让我迟到了,心里满是歉疚。然而,当我悄悄推开那扇没上锁的门时,传来的却不是熟悉的、刀具碰撞的孤单声响,而是压抑不住的笑声。我的脚步瞬间凝固在门口,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从门缝望进去,料理台前灯火通明。关紫柔正站在他身旁,手上拿着削皮器,笨拙地削着一颗马铃薯,而他就在旁边,嘴角竟然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学长你看!我削得是不是很圆?虽然有点丑,但我觉得好有成就感喔!」
关紫柔的声音里满是雀跃,他真的低下头看了看,然后开口。
「还不错,但是削皮器要这样拿,用力要均匀,不然容易削到手。」
他说了很多话,一句又一句,耐心地指导着,甚至伸出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关紫柔握着工具的手势。那温和的模样,那健谈的样子,让我彻底呆住了。他对我,从来都只有简短的指令,从来不曾有过这样长篇大论的解释。羡慕像毒藤一样,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无法再看下去,悄悄地退了出来,重新轻轻带上门。门内的世界温馨热闹,门外的我却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岛。我将手上还带着体温的冰美式咖啡放在门口的台阶上,那瓶我曾以为能拉近我们距离的咖啡,此刻显得如此多余和可笑。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深夜的街道里。原来,他不是不说话,只是,他的话不是对我说的。原来,他不是不笑,只是,他的笑容不是为我而绽放。我终于明白,我真的只是个,碰巧路过的局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