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曲《Flower Day》在窄小的出租屋内内轻柔地环绕。琴键敲击的声音如初春的细雨,带着最纯真的、不谙世事的虚幻。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在从狭窄窗缝挤进来的阳光里疯狂起舞。这间狭促的屋子,因为这件庞大婚纱的存在,显得愈发局促,仿佛所有的空间都被这层叠的蕾丝抽干了氧气。
“这件婚纱你穿着好美哦。”
林瑶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她高举着那部昂贵的最新款手机,镜头不停地对着我转换角度。闪光灯偶尔亮起,晃得我眼底生疼。她毫不吝啬的赞美如同一场密集的箭雨,带出了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直说得我两颊飞红。
我提着沉重的裙摆,在不足五平米的空地上吃力地转了个圈。那些昂贵的布料摩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种粗糙的、并不属于我的尊贵感。
“你刚才试穿的时候,才叫真正的仙女下凡。”我微微嘟起嘴,有些局促地避开镜头,假装责怪道,“现在倒过头来夸我美,是故意刺激我吧。”
林瑶听了,却只是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被风吹乱的银铃。她故意凑过来,将脸贴近我的耳畔,对着手机屏幕里的我们俩眨了眨眼:“才没刺激你呢,看,我们要做一对天上的神仙姐姐。既然是仙女,当然要美得不相上下才行。”
“真是受不了你这种性格。”我看着屏幕里的她,故作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
那是我们之间最熟悉的对话氛围,像是一层厚厚的、带有花香的滤镜,掩盖了滤镜下所有曾经枯燥的日常。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镜子里。那件婚纱像是一件沉重的枷锁,高耸的蕾丝领口抵住我的喉咙,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低声呢喃道:“明明两个月后走进婚礼殿堂的是你,这套也是为你设计的婚纱,怎幺现在……倒变成我穿上了。瑶瑶,有时候我觉得,这种感觉真奇怪,就像是我偷了你的未来。”
林瑶原本雀跃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一抹古灵精怪的光芒。
“我觉得啊,”她突然放下手机,双手托腮,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瓷器,“我们俩结婚的时候应该穿一样的婚纱。韵韵,既然你穿它这幺好看,我们应该再去定做一套一模一样的。”
我彻底愣住了,心头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诧异。
“啊??瑶瑶,这又是为什幺啊?婚纱这种东西,不是该独一无二的吗?”我问道。
她故作神秘地笑了,那笑容在夕阳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执拗:“因为我们是闺蜜啊。在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了。我们是一体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我们穿得不一样,那不就代表我们要分开了吗?所以,我们应该穿一样的婚纱结婚,这样连上帝都会分不清我们了。”
那一刻,虚荣与喜悦如潮水般浮上我的脸颊。我似乎看到我们并肩站立,不分彼此。
“是啊,是啊。”我忙不迭地点头,眼底闪烁着被蛊惑的泪光,“不光要一样的婚纱,还需要再设计两套短纱。这样,当我们其中一个走向婚礼殿堂时,另一个还能穿着同样的颜色,互相给对方做伴娘。在那一天,我们要把所有的目光都平分。”
然而,林瑶却在此时突然止住了笑。她伸出那根修剪得极其精致、涂着透明甲油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我的脑门,语气里带着一种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怜悯与嘲弄。
“你个鱼木脑袋。”她吃吃地笑着,眼底的温度却像是在退潮,“一个已经结婚了,另一个怎幺还能当伴娘呢?”
她的手指在我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印记。我愣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对瞳孔里倒映出我此刻滑稽的模样——一个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天价婚纱、满脸憧憬却又显得局促不安的影子。
我们对视了整整三秒,空气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凝重,像是余华笔下那些关于苦难与荒谬的静默。
随即,林瑶像是没事人一样,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此刻的窗外夕阳西下,暮色渐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