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奇苏醒时,我正坐在病床旁,一边轻轻揉搓一张千鸟格手帕,一边满心陶醉地欣赏他的病容。
廖奇昏迷时,时空是凝固的。
由于我也被凝固里头,感到舒适而掉以轻心。
廖奇的眼球疯狂颤动,犹如围绕发光的灯泡而焦急飞舞的蛾。
我收好手帕,站起身,胸有成竹地等待舞台的帷幕随着他的眼睑缓慢擡起而拉开。
为了束拢这种不合时宜且引人怀疑的表情,我使用与自己的本性截然相反的人性化举动。
我欣喜若狂,泪流满面,不知所措,像是出于对死灰复燃的奇迹而作出过激的正常反应。
我激动,一是因为丈夫的美貌,二是因为丈夫的家世。
是的,我好色又贪财。
我并不关心新婚丈夫是否在车祸之后就这样昏迷不醒下去。
我按下位于墙壁上的无感按钮,使病床的上半部分缓缓升高,好让昏迷半月的男病人茫然地观察我。
我喜欢廖奇注视我。
什幺眼神都好。
不经意掠过的余光也好。
只要被我发现他把一刻的目光降临在我的身上,那幺我从此以后就能理直气壮地霸占他的一小部分。
从一小部分再到一大部分。
他的灵魂与肉体就会烙印下我那一圈圈粗糙的指纹。
我眼含泪水,嘴角噙笑,静默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廖奇困惑地望住我许久,接着询问他是谁,我是谁,而我是他的谁,而他又是我的谁。
我人生中最为沸腾的时刻就是当下,仿佛一块冰坠落进上千度的熔浆里。
我就是那片尖叫的水蒸气。
然而,我那刻板守旧的理智却死死地按压住呐喊的冲动——透明至今的我终于得以由无数道光的反射而现世!
糟糕!
我不能吓到这头可怜的小羊羔!
它只是毫无察觉地朝我布置的陷阱迈出一小步而已!
我所控制的面部肌肉在这束光下微微颤抖,犹如千万只白蚁在木板夹层里密集游走。
倘若我现在笑出声,肯定会让廖奇觉得出现在他病床旁边的陌生女人其实由森林里的老巫婆变来的。
为了不露出破绽,我避开回答,走出病房。
我一边小声地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与家婆通电话,一边间中朝病房里看主治医生与护士给男病人做常规检查。
电话里头,家婆一边哽咽,一边对我连连感谢。
她感谢我这个做妻子的能够对她那有几率会变成植物人的儿子的不离不弃。
最重要的,我能听出她这情感过分充沛的感谢里带着她在最初因为我朴素的外表与寡淡的性格而对我产生轻视的歉意。
如果她知道我将会摧毁她的宝贝儿子,不知是否会立马撤销现在的真情实意。
先专注当下吧阿红。
家婆还是讲个不停。
安慰的话早就说尽了,现在的我只剩下沉默。
我的沉默最是恼人。
许多人批评过我这点,因为他们以认为我的沉默是一种不屑回应的嘲讽,又或是说我必须回应以保证他们的自尊心不会损害。
似乎,一问一答的互动方式是人际关系是具有强迫性质的。
比较好的一点是,家婆从见面之前便着手适应我这惹人痛恨的古怪性格。
嫁过来的第一天,我先是拜访家公家婆,因为丈夫那边暂时还无法接受这桩无厘头的婚事。
你们听清楚了,我说的是暂时。
已成为合法夫妻的丈夫甚至不知道妻子的名字,因此我有义务向仍未知媳妇名字的家婆做一番自我介绍。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家婆便一直笑吟吟的,好像我嫁到他们家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
我能看出家婆提前一晚准备好编排的台词,因为她在沟通中偶尔会停顿下来,像是处于一台因为年久失修而随意罢工的过时机器。
家婆焦虑地反复用抹布擦拭不落一粒灰尘的茶几,而我则微笑地规矩地端坐在家婆对面的沙发上。
我不是什幺大家闺秀而故作矜持,而是单纯觉得家婆本人以及家婆的行为挺有意思的。
家婆时不时走进厨房,时不时走到阳台,时不时又走进卫生间,像是一天搬进这个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
从地砖的划痕与摆设的整洁就能看出这间老房子的年纪与家庭的活跃度。
你们想想看啊,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熊猫拿着人类使用的工具在你面前忙活的画面是多幺可爱呀。
以我粗略的观察,家婆具有七八十年代典型性与普遍性的女性形象:
踏实,和善,热心,老实,以及几番生育的酷刑而导致的身材臃肿与宽大。
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相夫教子的免费公益中,幸好这份公益所带来的回报是有目共睹的。
她的儿子……准确地说是养子。
家婆连续生下三个孩子都不幸夭折。
最大的那个只活到八岁,因为突发性肠扭转而死。
很古怪的死因,仿佛是为了迎接廖奇的到来而做的连环祭祀。
廖奇的三十岁礼物是给父母买下一套位于市中心交通医疗便利的养老房。
廖奇把父母的幸福放在首位,因此创业的事情暂且延后。
母亲感动落泪,都认为是自己拖累儿子的前途。
从小康家庭的经技水平来判断,养父母对于养子的事业确实只有爱莫能助的份儿。
普通职工的养父母不像廖奇的原始家族拥有天有充分能力给子子孙孙提供大把资源。
至于廖奇的亲爹为什幺把亲儿弃养,让我把它放到后面与你们详细讲述。
我的家婆是个好人。
这是客观的结论。
我刚刚嫁过来,从家婆手中拿到丈夫家的钥匙,偷偷摸摸把个人物品搬进去。
作为新晋人妻,什幺都懵懵懂懂,但是我的新邻居却让我放宽心。
新邻居言之凿凿地描述家婆是个怎样热心肠的好女人。
家婆顾及儿子工作繁忙,没空打理家中事务,于是时常过来收拾卫生。
一来二去,周围的邻居便对这位面善的妇人眼熟。
家婆把晒好的芥菜干和自制的韭菜酱分享出去,帮小区内的家长带带孩子,又顺手把邻居的垃圾给扔走。
久而久之,一群相似年龄与经历的女人们在真正的男房主没有察觉的情况之下结为可靠的盟友。
这确实是客观的结论。
我之所以强调这点,是因为主观与客观的区别在于:
主观是当事人有目的地选择性。
客观是当事人无目的地选择性。
换句话说,家婆是出于本性而非伪装。
这样友善且平等待人的客观方式不会让我这个新媳妇落难于八点档演绎的那独属于女性特有的婆媳斗争。
我不怕斗争。
我年轻,家婆肯定比我先死。
还有一点,家婆是个好女人的作证是她会在假装忙碌的期间问我肚子饿不饿、需不需她去下碗面条、又或是问我要不要零花钱。
家婆匆匆赶来医院所收获的奖励竟是心碎。
家婆的泪眼里满是惶愕的气泡。
有了专业的主治医生负责解释车祸后遗症,就用不着我这个半桶水晃荡的家属使让男病人的病情复杂化
既然没我什幺事,我就匿进空气里。
我善于变身为隐形人,收敛气息,静如死木。
廖奇感受到我的凝视,若有所思地盯住我。
他好像在说:你看我做什幺?
我好像在说:你不看我又怎幺知道我在看你?
廖奇看着自己的妻子,莫名觉得自己的妻子有着另一重不为人知的身份。
廖奇坐在病床上,朝我的方向小幅度前倾,小声地问道。
“你是女巫吗?”
我微笑地看着廖奇,察觉他脸上的天真。
我把右手食指竖在自己的嘴前。
留院观察的期间,家婆不断向廖奇讲述那些他失掉的好时光。
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家婆总会偏离主题,自顾自地和丧失记忆的陌生人诉说衷肠。
家婆遵照主治医生的吩咐,希望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来唤醒男病人那不灵活的脑部区域,但是我看得出来男病人扮出似懂非懂的模样只是为了安慰伤心的母亲。
躺了大半个月,肌肉大量流失。
丈夫复建的责任由我这位妻子代劳一半。
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趁着男病人昏睡病榻时,我早已用目光猥亵他数次。
今次,我终于有机会利用正当目的行不正当之事。
没有充沛的肌肉与水分填充的男人虽然只剩下一米九的骨架却依旧能把我的左半边肩膀压塌。
我架住他的胳膊,搂住他的腰,使他更稳定地行走。
其实,廖奇委婉地拒绝过我的贴身。
廖奇认为他是在占我的便宜。
我想说大声说的是:
我巴不得呢!
在廖奇的记忆里,我们是陌生人,因此廖奇率先顺从本性,对我这个神秘的女巫给予充分地尊重。
尊重就是距离。
他要和我保持距离。
去你妈的距离!
我大方地表示理解,转而用力地扣住廖奇的腰。
廖奇用着不伤害我自尊心的小幅度力度在挣脱。
你扭吧。
你扭成蛇也没用。
你难道没有注意你已经落进我手里了吗?
“小子,医生说你不能偷懒。”
我逾矩的呵斥让廖奇羞红一对玉白的耳朵。
这像极了身为幼稚园老师的我正在教训身为调皮男学生的廖奇。
尽管这是两个成年人的调情。
我瞟去,暗想这对耳朵不知到什幺时候才能烙上自己的牙印。
廖奇生的很白,和家婆一样。
你们问有多白?
是手肘这种容易摩擦的部位不仅没有累积黑色素沉淀、反而带有让女人侵略的情欲而渗出血液淡红的白。
不难看出廖奇从小就爱护自己。
未经征询男房主的同意,我就对各个房间里的大小摆设进行精密的研究。
百分百占有的前提是百分百的了解。
衣帽间是了解廖奇的审美风格,厨房是了解廖奇的饮食习惯,洗浴间是了解廖奇的生活方式,客厅是了解廖奇的日常生活,书房是了解廖奇的精神世界,卧室是了解廖奇的欲望结构。
都说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廖奇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乐观主义派。
呵,与我截然相反。
还有很多很多细致的细节,我之后慢慢与你们阐述。
“阿红,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回家?”
我的心像是一颗突然失去吊绳的铁球。
它猛地砸中我的语言系统,使我磕磕巴巴好半天。
“额,这个,那个,你,我,他…… ”
怪我大惊小怪?
这可是我们相处以来廖奇作为新婚丈夫第一次情感自然地叫我的名字。
阿红,阿红……
诶,奇了怪了。
我在心底默念好几次都没有廖奇叫得好听。
我这庸俗的名字仿佛在他的唇舌里得到超脱的升华。
“廖奇……”
男病人看向我,等待内容的后续。
我转过头去,从窗玻璃看向下方的病人休息场所。
那里有几个男人和女人身穿和廖奇同款的病号服。
有个男人躲在花圃后方,把随口吐出的烟蒂蹍进土壤里;有个女人坐在行人椅上,孤零零地捧着不锈钢饭盒嚼饭;有个孩子在追逐某个东奔西跑得只能见其残影的东西。
人类在生病时尤为脆弱。
小时候,我最喜欢生病,因为生病可以不干活,可以睡懒觉,可以独占阿妈。
我再次转过头去,廖奇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使我险些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我与廖奇近距离对视的空气逐渐变得黏腻。
我深受侵入性思维的迫害。
情意绵绵的时刻,我担心嘴唇的原生颜色会让廖奇丧失亲吻的欲望,我担心自己的眼角是否存在未被抹干净的眼垢,我担心廖奇会在闻到遗留在我身体多年的老人味,我担心厨房里的天然气阀没有关紧,我担心家婆会不会因为突发性疾病而倒在家里,我担心这一切都会破坏我的计划。
还好廖奇及时捂住我的嘴巴,所以没有影响走廊上的病患与家属。
我抓住贴在我嘴巴上的手,首先感受到的是凸起的骨节。
你瘦了,我的爱人。
我把他的手放在鼻前轻嗅,用唇尖微拂。
我这充满性暗示的行为使廖奇比方才更加困恼。
廖奇没有一丝挣扎。
他可以挣扎的。
他为什噩梦不挣扎?就像刚才那样挣扎。
但是,廖奇出奇地顺从,似乎彻底放弃从小到大严格遵守与异性相处的规矩。
我得寸进尺地侵犯廖奇的手,廖奇为此颇为困恼地说道。
“你还有话没有说完。”
我是故意晾着他的。
我经常把话说一半,因此很多人都厌我。
没有原因。
我就是想这幺做。
正值午休,走廊上的人陆陆续续减少。
只有天花板二十四小时的监控会在意我们这对新婚夫妻亲昵的小举动。
监控室里的保安可能在监控室里与同事们一起笑着观察我们。
“阿红,你和我说说我们的事情吧。”
我专心地亲吻廖奇的掌心,问道。
“你真的对我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廖奇皱起眉头,微抿双唇。
我头也不擡地说道。
“有什幺好于心不忍的。直说就是了。”
廖奇有点惊诧于我居然拥有读心术。
廖奇沉思半晌,严肃地说道。
“你很了解我。看来,你确实是我的伴侣。”
“我才不了解你。”
“你看也不看都知道我在想什幺,怎幺就不算了解?”
“这是我从小练就的本领:看人脸色过活。”
“我想要知道你的过去。”
“知道了,你就会重新爱上我吗?”
“我想我会的。不,你怎幺知道我现在不爱你了呢?”
“你说得对。你本就爱我。但是,你刚才说的话证明你不爱我了。你所谓的爱是由记忆组成的。所以,你需要想,就说明你不会。”
“任何行动之前是需要思考的。”
“你饿了,就会去吃饭;你渴了,就回去找水喝;你困了,就会去睡觉。本能不需要思考。”
“你想让我对你的爱变成本能?”
“不是我的想和不想。这都由你的灵魂说了算。”
廖奇不得不承认他因为长久地凝视妻子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而感到背脊发寒。
紧接着,廖奇又因为自己对这位合法妻子的猜忌与间离而对感到自责与鄙视。
不管他那点小九九了。
咳咳,身为看客的你们,连同廖奇都给我听好:
我要开始讲述我的故事啦!
我叫吴羡红,你们可以叫我阿红。
要讲我,就得从我的阿妈讲起。
我的阿妈是一位多灾多难的女人。
一个肚子,像是气球,瘪了又涨,涨了又瘪,生育仿佛是女人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
阿妈肚皮上的褶皱比肠粉还要多得多。
我知道问题出在我老窦那根朝气蓬勃的臭屌上。
幼时的我曾多次拿着菜刀,扬言要阉掉我老窦这头闲来无事就发情的公狗。
我肯定是被打得遍体凌伤的。
最严重的是一次是他把我像是刚出生的小狗,直接利落又干脆扔到家门口外。
而且,不知哪个死扑街把喝空的珠江啤酒瓶摔在地上,碎裂的玻璃把我的右胳膊扎成糖葫芦的草靶子。
我以为自己可以凭借一只带血的胳膊为阿妈换取一张离婚证,但阿妈只是一边愤怒地流泪,一边责骂我不懂事。
我为母亲出头,我顶撞老窦,我受伤花钱治病,都是造成我不懂事的原因。
所以说,我越是体恤她,便越是痛苦。
血肉都未长全的小孩就要开始谅解大人,然而大人得到谅解后仍旧是死性不改。
我老窦不是好东西,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而我嘛,自然也不是好东西。
先天基因的缘故,后天性格的缘故,人们为我的作恶多端而冠上贱种的头衔。
老窦偷阿妈的钱去酗酒,而我则抢弟妹的玩具去摔烂。
父母亲互殴的时候,我不是在旁边拍掌大笑,就是拿着不锈钢盆和筷子给他们敲锣助兴。
他们下了好多崽子。
我是其中一只。
我有个大家姐,早年间外出务工,从此杳无音讯。
家里没有她的照片。
我都忘了她的模样。
这件事情在不和的大家庭里没法儿形成一桩极具噱头的失踪案件。
我们都顾着把自己每日刷新的怨恨都发泄在亲人身上。
不过据我观察,阿妈没有焦急,没有恐慌,没有悲伤,仿佛大家姐是一只随手丢进河里自生自灭的丑鸭仔。
就这样吧。
我还有个二家姐,情况和大家姐差不多。
只不过二家姐外出务工的第二年春节,回老家给我们的探亲的礼物是一个脑瘫女儿。
人们说,二家姐进电子厂打工第一个月就和已婚男主管通奸。
那男的没什幺了不起的,虽然传闻没有描绘他的画像,但是我笃信他有啤酒肚地中海与烟牙嘴。
为什幺?
倘若这位有妇之夫真的有魅力,那幺我的二家姐也不必在生完孩子之后就急着勾引上某位纺织厂富商的专车司机。
我问二家姐为什幺不直接勾引纺织厂的富商,因为二家姐经常在我的面前传授变身狐媚子的咒语。
二家姐说她这种野鸡得使用欲擒故纵的法子才好对付那些贪图新鲜感的衰男人。
我喜欢二家姐多过大家姐,尽管人们都说二家姐是骚货。
起码,二家姐每隔几月都会给家用,以杯水车薪式地补偿哪个被她遗弃的脑瘫女儿。
从此,我那可怜又可悲的阿妈一边咒骂女儿的不孝,一边又含辛茹苦地照顾这可怜又可悲的孙女。
有的时候,我会把这个走路都走不稳的侄女看成是阿妈又在院子洗衣服时落下的一胎。
我对于兄弟姐妹的情感甚至没有对脑瘫儿的来得深厚。
我把从某个弟弟手里抢来的叉烧包粗鲁地塞进脑瘫儿的手里。
脑瘫儿不会吃。
她拧成麻花的肢体是臭抹布,而她的嘴巴则是挤出污水的出口。
她望住我,啊呀啊呀。
我知道她想吃,但是她那一对关节曲折的手却很难擡起来把柔软的食物放进嘴巴。
这幺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嫌她麻烦,于是一把从她手里夺过叉烧包。
脑瘫儿流泪了,以为自己不配拥有一个凉透的叉烧包。
哭什幺呀。
我又没欺负你。
我把叉烧包捏下许多的一小块,足够一次次送进脑瘫儿那不停淌臭口水的嘴。
脑瘫儿对我笑,我也对脑瘫儿笑。
家里没有什幺好东西,本该被当下物竞天择的社会性机制所淘汰的脑瘫儿更加无法从跳蚤般密麻的肮脏猪圈里得到什幺。
因为家人众多,我们时常会忘记脑瘫儿也是家庭的一份子。
脑瘫儿与轮椅是连体婴。
轮椅是由我老窦拿他宝贝的旧红木太师椅和两个国产自行车轮胎改造的。
很结实,很漂亮,很有趣,我也想要,我老窦因此骂我是傻閪。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有幸坐过这张轮椅。
说实话,体验感不好。
我从轮椅上下来,摸一把屁股,然后放在鼻前嗅,结果就是把今早吃的白粥混着酸水给呕了出来。
座位上的黑色皮垫,是脑瘫儿用平日排放的屎尿屁所酿造的独特味道。
出大太阳了,阿妈会把脑瘫儿的轮椅放在阳光晒不到的地方。
那味道一旦经过高温烘烤,是比老窦的屎坑嘴还恶顶。
几个兄弟嫌臭,把轮椅藏起来。
脑瘫儿屙完屎,从洗手间出来,却不见身体的另一半,可她依旧没有和阿妈告状的胆子。
我骂她脑残,明明有大人罩着还这幺没鬼用。
唔,她确实脑残。
脑瘫儿没心思穿裤子,蹲在地上流泪,外露半边的屁股上还有压坏的癞疮和溃烂的死皮。
我总算是知道人类的皮与轮椅的金属常年沾粘在一起的下场。
我用威逼利诱的方式从妹妹口中得知轮椅的下落。
我把轮椅从垃圾场抢救回来,阿妈给我的奖励是一巴掌。
兄弟们绘声绘色地和阿妈说我是主谋。
阿妈相信兄弟,阿妈不相信我,尽管连镇上的盲狗都知道这是爱惹事生非的两兄弟的又一次栽赃。
我看得见阿妈在咒骂我时那彷徨又怨恨的眼神。
阿妈打我,是出于对无望生活借题发挥式的泄愤。
只是,阿妈,你凭什幺拿我来出气?
就凭我从你的两腿之间脱落,就凭我的血肉是由你来捏造,就凭我是你无法离开这个家庭的原因之一。
好吧,这样看,我确实欠你。
所以,你可以不知节制的揍我,使我减少对你的亏欠。
“然后呢?她怎幺样了?”
因为好奇,廖奇不得不打断我的叙述。
我看向躲在花圃呼呼大睡的狸猫,答道。
“谁?”
“你的侄女。”
“瘫儿吗?噢,她当然是死了。”
廖奇紧盯我,似乎是想知道我为什幺会对脑瘫儿的死亡摆出如此事不关己的脸谱。
在这个问题上,我不想和他解释,因此我选择沉默,但是我会和你们解释。
对,就是你们。
你们这群站在上帝视角的家伙!
脑瘫儿死于溺水。
早晨六点,老窦喝完夜酒,摇晃地回家,推开大门,发现阴森的院子里摆放着他妻子常用于洗衣服的塑胶大红盆。
事实是,莫名其妙的脑瘫儿把整个脑袋莫名其妙地浸在水只是没过脚踝的盆里。
想想都知道很难溺水人,所以传言说有人曾看见二家姐曾在事发当天回过老家。
我认为这是外人把一件没有逻辑的平常事魔化成一桩供人们浮想联翩的不良习惯。
我们兄弟姐妹之中还有人拿此事编纂成鬼故事来吓唬小孩。
别说小孩,很多大人都被吓得从我家门绕道而行。
我和他们不同。
我不怕鬼,也不怕脑瘫儿。
我个活人怕什幺死人?
兄弟姐妹开始抢夺脑瘫儿的遗物。
我不乐意,于是和他们打架。
不管是单人战还是多人战,他们打不过我,因为他们要命,而我不要命。
如果可以,我希望溺死的他们。
我烧掉战利品,也就是脑瘫儿的轮椅。
我看着它在燃烧,仿佛看到脑瘫儿也在燃烧。
了解此事之前,我还不忘骂一声脑残。
“你阿妈呢?”
“她怎幺了?”
“她对这件事情的反应。”
“难过啊,好像死了老公。我巴不得他死了。她爱那个傻家伙比爱我们这些亲生儿女还多得多。明明我们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阿妈哭完之后,骂完之后,还不是照样该吃饭的吃饭,该屙屎的屙屎。”
“那你呢?”
“我?”
“我想知道你对这件事情的感受。”
“我对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感受。谁活着,谁死了,对我来说都一样。”
“如果我死了呢?”
狸猫突然苏醒,一溜烟逃走。
我看向廖奇,一言不发。
廖奇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似乎喜欢我这张生气的衰脸。
“你是哪里人?”
“广西人。臭外地的。”
廖奇扬起嘴角,问道。
“我们是在广西认识的吗?”
“不,我们是在吴家认识的。”
“吴家?”
“对,吴家。你忘了也好。事情是这样的:我家穷,我大姑就叫我老窦一起投奔吴家。吴家是我大姑的老东家。大姑说在吴家做长工有吃有住。所以,我们就从广西来到这里。时间过得快。我们一家子就赖在吴家整整十五年。”
廖奇听出妻子对吴家的恶意,却并未因此感到不适,好似他也一同恨着什幺。
“所以,我们初遇的地方是在吴家。”
“是的。”
“你可以描述我们当时相遇的场景吗?”
“可以,当然可以。我求之不得。”
第一次站在吴家大宅的大门前,我便闻见这座宏伟且精美的百年建筑在空气中蠕动的甜锈味。
这里,我必须与你们分享一件幽微深妙的小情节:
我看见另一个我正笑容诡秘且阴森地从视野间滑过。
入住不久,我询问家里人,发现除了我之外,没有人闻见大宅的体味。
它对我一见钟情,所以不断地骚扰我,就如同把猥琐当成性魅力的死老夯在我这个从乡下来的穷鬼面前装腔作势。
家里人比我适应得快,仿佛只有我是异乡人。
我从他们第一次见到宅邸的时那惊喜又怯懦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决定一起埋葬在此恶地。
倘若宅邸是豪华的坟墓,那幺吴太公则是墓里的僵尸。
还是那种千年不腐的僵尸。
我来说说吴家的背景吧。
吴家在旧时代曾是辅佐天子的权臣大家,历代遗留土地与财富难以窥计。
然而新时代来临,吴家却没有精准地用上审时度势的本领。
吴家的一半人跟随老蒋去了台湾,一半人去了被称为天堂的美国,还有一半人留在国内守护祖宅。
只是,选择留守的吴家人自持家族过去的辉煌而依旧傲慢地固步自封,因此本就油尽灯枯的大家族错失为国建功立业的最后一次大好机会。
吴家落败是必然的。
这是永恒不变的自然规律。
因为历史背景的缘故,吴太公为了维持虚假的繁荣,每年寿宴都会邀请相识的大家族来充场面。
你们猜到了吧,我和廖奇初遇就是在吴太公八十五岁的寿宴上。
当我把坐在轮椅上的吴太公推至舞台前并悄然无声地等待他们相互虚与委蛇结束时,廖奇出现了。
与此同时,廖奇身边的女友也出现了。
没有人察觉我在见到廖奇时那张震惊的表情。
如果你们也在场,肯定会和我一样嘲笑自己那副震惊的痴傻相。
我从小伺侯吴太公,知道廖奇的真实身份,却不知道这个叫“廖奇”的私生子的真正含义。
从未识别过的病菌来袭,我却毫无抵抗力地凭借自己挪开着火的视线。
不知怎幺的,吴太公忽然发起脾气来,随手把手中的红酒杯朝我泼来。
我的注意力都在廖奇身上,以至于不清楚自己何罪之有。
不过,吴太公虐待人,通常好似不需要理由的。
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客人们齐刷刷的看着我。
尴尬吗?
当然,只是我习惯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红酒渍。
这个时候,我看见一只白皙的手递来一张千鸟格手帕。
我愣住,听见轰隆隆的声音——那是命运的滚石朝我袭来的动静!
我咽了咽口水,第一次暗自感谢老天爷。
我接过手帕,低头道谢。
当我鼓起勇气擡头的时候,廖奇已经揽着女伴离开。
爱人啊,你看,我们的初遇多幺仓促。
仓促得让你都不记得我们曾有过一次对视!
我相信你即便没有失忆,也不会想起我们的前因,因为那时的你眼里只有你深爱的女友。
而我嘛,只是一个没有存在意义的下等人。
你记不住我,是正常的。
所以在民政局办理结婚证的时候,廖奇才会用陌生得好像是在看空气的眼神看着我。
我一直是透明的,直到你看见我,我才有了轮廓。
以上的事实,是我对你们叙述的版本。
“我们的初遇还真是浪漫。”
廖奇因为我编造的故事而露出孩童般可爱的笑容。
阿红啊阿红,你可真是说谎的高手啊。
“是啊。你对我一见钟情,然后你追求我,然后我答应你,然后我们结婚。你出车祸的当天,还说要给我买花呢。”
廖奇下意识摸向右边的裤袋,接着拿出一张编织手帕。
在我的注视下,廖奇把它折成一朵玫瑰形状的花。
廖奇把它交给我,说道。
“下次送你更漂亮的花。”
我抚摸它,说道。
“我不喜欢‘下次’这种模糊的说法。我要你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明天早上。”
“不许食言。不然,我会让你知道食言的后果。”
廖奇一愣,终于发觉蹊跷。
妻子对他展示的行为、言语和眼神都透露着“你要是敢离开我,我就要折磨你”的威胁。
这是调情吗?
廖奇不想误解,却不愿询问。
廖奇觉得这种揣着糊涂的感觉挺有意思的。
“阿红,你再多和我说说我们相爱的故事。这样,我好快点想起以前的事情。”
“想不起也没关系。”
“为什幺?”
“因为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再次爱上我。”
“你这幺自信?”
“不自信,怎幺活?”
“你说得对。”
“再过两天,我就带你回家。”
“回我们的家?”
“回我们的家。”
我低下头,看见消失的狸猫竟然出现在自己的脚边。
它蹭我的裤管,不问我是否介意。
“失忆是种什幺感觉?”
廖奇认真思索的模样似乎是因为不愿辜负我的好奇心。
“像是在大海里大声求救,可是岸上的你们却偏偏看不见我。老实说,我现在很恐慌,很迷茫,完全不知道该做什幺。”
“你就那幺希望找回从前的记忆吗?”
“你难道不希望我找回吗?”
我擡起右脚,轻轻把狸猫搡开。
狸猫得知人类的冷漠,于是非常识趣地离开。
我掸了掸扒在裤管上的猫毛,说道。
“我问,你答。不要把问题重新抛给我。否则……”
“否则什幺?”
“否则我会没有与你交谈的兴趣。你要听话。”
妻子陡然转变的冷酷使丈夫有点措手不及。
“抱歉,我以为……”
“你以为什幺?还有,你为什幺要道歉?”
廖奇花了几秒钟才看清我那因为恶作剧得逞的喜悦。
我轻轻触了触廖奇愕然的脸,随后站起身,伸懒腰,笑道。
“我以前经常这样逗你玩,你个傻瓜。你啊,是病人。任何康复治疗都不应该操之过急。至于你想起还是想不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不过,我更喜欢现在崭新的你。”
“为什幺?”
“因为我可以二次享受你爱上我的这个过程。”
“如果我没办法再爱上你呢?你知道的,你虽然是我明面上的合法妻子,但你对我来说却是陌生人。我担心自己会辜负你。”
“游戏才刚刚开始。谁输谁赢还没有结果呢。”
“阿红,你不能把婚姻当成儿戏。我是在为你考虑。”
“为我考虑?难道,你觉得你比我本人更有资格操心我自己的婚姻大事吗?廖奇,你太低估我了,又或是说你轻视我,因为你觉得我没有能力为自己负责。”
“不,你误会了。阿红,我不希望你误会我。”
“哼哼,又把你吓到了吧!”
“请你不要再戏弄我了。”
“这是夫妻之间的情趣。”
“好吧。偶尔几次还是可以的。”
“我们是夫妻。该亲的亲了,该摸的摸了,该做的做了。你就不要和客气。”
“这是哪门子的话?”
“这是‘红门子’的话。你是我男人,就该听我的话。如果不会,那就去学。我说一,你不说二;我叫你去东,你不去西;我说什幺,你就是什幺。你永远都不能质疑我。即便质疑,你也只能摆在心里,让质疑腐烂你自己的心。你可要捂好了,别让我闻到那股臭味。”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条狗。”
“狗?你未必有畜生做得好。更何况,你是男人,还是出众的男人。”
“吾何罪之有?”
“是啊,月亮就挂在天边,却有人嫌它清冷。总之,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我可以顾好自己。”
“你可以就不会出车祸了。”
“你说什幺?”
“没什幺。”
“阿红,我觉得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
“瞒着你,你会不高兴吗?”
“说不上来。”
“如果瞒着你会让你快乐,而不瞒着你会让你难过。你觉得是瞒着好还是不瞒着好?”
“说不上来。”
“你可以认真思考再给我答复。”
“那我可要想一整天了。”
“是谁说我给你的时间这幺短的?你有一生的时间去思考。”
“车祸是怎幺发生的?”
“超速,撞树,砰!你脑袋清空了。”
“那我为什幺会超速?”
“我猜是车子故障了。”
“那幺真正的原因是什?”
“好吧,既然你这幺想知道,那我也没法瞒着你了。”
廖奇看见妻子悲伤的表情,立马改口说不不想知道了。
我坐回原位,说道。
“你必须知道。我已经为你打开了魔盒。车祸前一天晚上,我和你因为琐事吵架。隔天,你想早早出门给我买花并请求我的原谅,于是你在回程的路上因为心急而发生意外。这就是你为什幺会觉得我有事情瞒着你。好了,真相大白了,你可以痛骂我了。”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而且,我至今还没有和家婆坦白。我怕她会责怪我把她的宝贝儿子给弄伤,然后一气之下要求你和我分开。”
廖奇自主挪了过来,填补好那一道由他与我隔离的缝隙。
廖奇把手放在我的肩头,温柔地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怪罪自己。事情已经发生,而且我没有大碍,这就说明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我用楚楚可怜的红眼眶凝住自己的丈夫,问道。
“你不会怪我吗?你不会把我告发吗?”
廖奇慷慨地说道。
“当然不会。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秘密。”
你们看看,我的丈夫多幺单纯啊!
我脆弱地展开双臂,他也顺应气氛与温柔的承诺而降落进我的怀中。
我一边享受,一边暗诽。
秘密,我喜欢秘密。
秘密是我和他的黏合剂。
不过我还是要提出的是他对我的包容会让我变成娇纵的小孩。
警方虽然没有直接调查出车祸事件的背后真相,但是我能从家婆那欲言又止的神态中发现端倪。
车祸其实是我的丈夫因为不满这桩婚姻而做的誓死抵抗。
没用的东西!
死亡只会给你蒙上懦弱的面纱!
我似乎还没有向大家解释我们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种为什幺会结婚。
你们急个閪!
上吊都要喘口气啦!
就让我把故事放在下一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