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让空气变得潮湿。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成深黑色,蜿蜒着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瓦檐深处。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还有类似草药的味道,这味道沈晴茗很熟悉,她小时候跟在父母身边时,经常闻到。
她父母去世了,留下的遗物是一堆医学书籍和一个收养的孩子,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八岁的迟谙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很瘦,嶙峋的骨架撑不起那身破烂的衣衫,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脸颊上冲出水痕。
他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也没有闹,安安静静地坐着,怀里抱着一张合照。
“晴茗,快回来,”爷爷的声音裹在雨里,听起来严厉,“你别跟他靠太近。”
“小姐,别过去。”有人小声劝。
可她听不见,也不想听。
她看见了合照,是父母和他的,她都没有和父母合过照。
来时听到村民说过父母和他的事。
“沈医生和许医生一有空就会教他读书写字,有次他发烧了,沈医生照顾他大半夜。。”
她有好多问题,父母是什幺样子,对他好吗,为什幺不来找她,为什幺狠心抛下她,为什幺所有的爱,都给他。
十岁的她穿着干净的米色连衣裙,撑着一把小伞,一步一步踩进泥水里。
雨水溅湿了她的裙摆,泥点晕开像褐色的花。
她在男孩面前停住。
伞面倾斜,将两人笼进一个临时的空间里。
男孩后退半步,背脊抵住粗糙的树干,紧紧护住相片。
沈晴茗伸出手。雨水从伞骨汇聚成线,滴在她腕上,她没有感觉到冰凉。
“跟我回家。”她说。
没有询问,没有怜悯。
十岁的孩子尚不懂得命运的重量,只凭着一股直觉,抓住了眼前这个被世界遗弃的影子,抓住他也是抓住被抛弃的自己。
她的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
男孩没有挣脱,对着她喊了声:“姐姐。”
爸爸妈妈经常告诉他,他有个姐姐,性格开朗喜欢唱歌,爱睡懒觉爱吃冰淇淋,每次说到姐姐,他们就会哭。
“我叫晴茗,以后,我是你姐姐。”
雨声渐大。
沈晴茗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
青云市的秋雨总是缠绵,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将城市的天际线晕染成粉色。
她躺在婚床的正中央,身侧空着,庄槐已经连续十七天没有回这里,挂在房间里的结婚照,看着格外刺眼。
对她来说,这个位于市心顶级公寓顶层、占地四百平、装修由意大利设计师操刀的“宫殿”,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它是一个精装修的牢笼。
沈晴茗坐起身,丝绸被褥从肩头滑落,将睡衣拢在一起。
房间里冷气开得太足,皮肤上激起细密的粟粒。
她赤脚下床,踩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走到整面落地窗前。
三十七楼的高度,足以俯瞰大半座城市。
晨光被雨雾稀释得苍白,远处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拉出两道水痕。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她折返回去,屏幕上跳出几条推送,不是助理发来的今日日程。
但在日程之上,还有几条未读的娱乐新闻推送,标题引人注目:
《庄氏少东夜会新晋小花,共度良宵疑恋情曝光》
《豪门婚姻名存实亡,瑞纳酒店掌权人再成背景板》
配图模糊,但足够辨认出庄槐侧脸,以及挽着他手臂的、年轻娇媚的女孩。
最近一年里,这样的照片她看了无数次,每次都是他和不同的人。
沈晴茗面无表情地划掉推送,点开助理的信息。
“沈总,上午十点酒店月度经营分析会。晖川市‘云深处’度假村项目合作方临时通知,希望明天下午在海市面谈初步意向,是否需要调整行程?”
她指尖停顿片刻。
晖川市。
这个地方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口某个早已结痂的角落,每次一回忆
十年了,她从未主动回去过,回去的两次,第一次是去签父母的死亡证明,注销他们的户口,第二次是迟谙的。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云嘉:“茗茗,看到新闻了吧,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沈晴茗回复:“不用,这又不是假的。”
云嘉秒回:“那个贱人当初求婚时说得天花乱坠,婚后就花天酒地,我现在恨不得提刀去杀了他,装了两年就装不起了。”
云嘉和他们从小玩到大,高中时期,沈晴茗性格孤僻不爱说话,身边除了叽叽喳喳说话的云嘉,还有个庄槐。
庄槐从高中关心她到大学毕业,才终于表白,那时的沈晴茗处在学业高压和爷爷的期望中,情绪被压抑久了,对庄槐也有了心动的感觉,稀里糊涂和他在一起,分手后爷爷劝她履行婚约,和他结婚,前期因为长期分居,庄槐像变了一个人。
她没再回复,将手机丢回床上,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过于苍白的脸,眉眼是精致的,唇色很淡,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
她看着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脖颈上有道极浅的疤痕,是十六岁那年,听到迟谙失踪后,她意外摔碎玻璃杯时划伤的。
庄槐没跟她结婚前,曾问过这道疤的来历,她说忘了。
不是忘了,是不想说。
庄槐什幺都知道,却还要装作不知道问她。
他很介意迟谙的存在,从见到他到去世这幺久。
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时,沈晴茗闭上眼睛。
迟谙离世后,她一直都在后悔,如果当初不带他回来,他是否会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不会遇到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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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会议冗长而沉闷。
沈晴茗坐在长桌主位,听着各部门汇报数据,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上滑动。
屏幕上是“云深处”项目的资料——位于晖川市近郊的一片山林,计划开发成高端生态度假村。
“晖川市方面很重视这个项目,我们一定要拿下。”
看完资料,沈晴茗马上给出了回复:“订今天下午的机票,云副总会同去,市场部再跟两个人。”
“可晖川市的天气预告说还有大暴雨,小沈总,虽然这个项目重要,但你也要注意身体。”
“就今天。”
会议结束后,沈晴茗回了一趟临时住所,公寓里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回声,空气里有昂贵的香薰味道,却掩不住某种空洞的寒意。
她推开主卧衣帽间的门,巨大的空间里整齐悬挂着当季高定,珠宝在丝绒衬布上泛着冷光,庄槐的衣物占据另一侧,大多未曾动过。
沈晴茗只从最里侧取出一只小巧的行李箱,装好需要的物品。
关上行李箱时,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旧木盒上。
盒子上积了薄灰。
她蹲下身,打开铜扣。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样旧物:一本泛黄的日记,一枚生锈的少先队徽章,还有一张照片。
最后一页,写着:“姐姐昨天没有来接我放学。”
日记写完第二天,他失踪,再听到他消息时,是他去世。
照片上是三个人。
年轻的父母站在中间,笑得灿烂,父亲怀里抱着迟谙,那是他被收养后拍的第一张全家福,他还不习惯笑,嘴角抿得紧紧的,手却悄悄拽着父母的衣角。
沈晴茗的手指拂过照片。
合上木盒,她拉起行李箱,轮子碾过光洁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离开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整理仪容。
了无生气。
她摘下婚戒放在盒子装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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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机场的路上,雨停了。
云嘉已经在VIP候机室等着,见到她便迎上来,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我真服了你,说走就走。”
“临时安排。”沈晴茗淡声道,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
云嘉打量她的神色,叹了口气:“你确定没问题?”
“工作而已。”
云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行,我陪着你。”
登机后,沈晴茗靠窗坐着,看着飞机滑行、擡升,青云市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云层之上,阳光刺眼,她拉下遮光板,闭目养神。
她又做梦了。
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十五岁的她跟着爷爷,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死亡证明。
父母死于山村医疗站的“意外火灾”,遗体已就地火化。
她记得自己站在派出所的柜台前,手指僵硬地签字。
两个名字,两份终结。
经办民警是个中年女人,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怜悯:“小姑娘,节哀。”
她没有哭。
眼泪在那之前已经流干了。
后来爷爷带她去做了销户,最后只剩她和爷爷两页。
“以后就我们爷孙俩了,”爷爷摸着她的头,声音苍老,“好好长大,接管沈家,你要成长起来,你父母狠心抛下你,我要向他们证明,你是最棒的孩子。”
她那时信了。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机长提示。
沈晴茗睁开眼,窗外已是晖川市的轮廓,这座滨海城市在薄暮中展开,霓虹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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晖川市国际机场T2航站楼,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人流如织,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云嘉跑在最前面去买面包,沈晴茗走在她后面,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两名下属在旁边翻看着旅行攻略,讨论着这几天工作结束去哪儿玩。
她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回复工作邮件。
视线边缘,只有匆匆掠过的各色鞋履、行李箱的轮子、机场光洁如镜的地面倒影。
“晴茗,在这里!”
云嘉突然在前面唤她,手里举着几个纸袋子。
沈晴茗下意识地擡头,转身。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与她擦肩而过。
很近,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气,味道不浓,像是短时间待在香水店留下来的味道,黑色大衣的衣角拂过她的手背,质地精良,触感微凉。
她只来得及瞥见一个侧影。
男人很高,戴着墨镜,肩线平直,侧脸的轮廓在机场顶灯的照射下,显出利落的线条,他正擡手整理衣领,修长的手指在颈间停顿了一瞬。
他转过头的瞬间,云嘉又喊了一声沈晴茗,她心思没放在男人身上,朝云嘉看了过去。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几秒,随即掠过她,投向远处。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晴茗,刚才很抱歉,差点让你撞到人了。”
“没事,我饿了我先吃。”沈晴茗说完拿走一个纸袋,从里面拿出面包咬了一口。
云嘉将剩下两个袋子分给下属,带着她们走出机场:“走吧,车应该到了。”
人群熙攘,那个黑色身影还停留在原地,在航站楼二层的玻璃围栏后,静静地站着,目光锁定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墨镜已经摘下,露出一张骨相极好的脸。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墨镜。
最开始还担心来不及看到。
视线里,那个米白色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自动门后。
迟谙收回目光。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她身边。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提醒某趟航班开始登机。
迟谙转身,黑色大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向与沈晴茗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们的轨迹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











